果然,几秒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胸腔里的怒意被强行压了下去,但还是按捺不住地漏了几分怒气。
夏纾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拿了个玻璃杯倒满水。顿了几秒,把水又倒了,去非直饮水龙头接了一杯生水。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傅廷御还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沉。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僵持片刻,傅廷御竟然先移开了视线。他像是有意识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抬手松了松衣领,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平和许多。
“股权的事情,你不懂。”他说,“所以我原谅你。”
夏纾无语。
傅廷御似乎没看见她眼里的不满,继续道:“以后不要再和傅临风搅和在一起。”
夏纾把水杯递到他面前,还在对他上一句话感到不快:“原谅我?”
“嗯。”
“你凭什么原谅我?”
傅廷御接过水,看了眼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语气理所当然:“因为你做错了。”
夏纾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
他说完,端着水杯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坐定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过去。
夏纾没搭理,在傅廷御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腿交叠,不发一言。
傅廷御罕见地没恼。他低头抿了一口水:“闹够了?”
夏纾盯着他手里的玻璃杯,慢慢开口:“其实并不是傅临风利用了我。”
傅廷御抬眼。
“是我利用了他。”她顿了顿,纠正道,“不对,准确来说,是我联合了他。”
傅廷御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夏纾将身体往前倾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我找了傅临风,让他在股东大会上全投傅廷宣,让廷宣进董事会,我向他保证廷宣姐一定会在董事会投他一票。”
傅廷御脸色一沉。
“傅临风一开始有所顾忌。”夏纾继续说道,“毕竟你们兄弟之间一直有一条默契——不支持廷宣姐进入董事会。他不相信我,也不敢轻易打破这条默契——”
她还没说完,傅廷御的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傅临风,傅廷宣,股东大会……脑子突兀地闪回夏纾的那句话——几个零散的线索被他迅速串到了一起。
他忽然抬眼,打断她:“方知意?”
夏纾顿住。
她原本还准备继续解释,没想到傅廷御只用了几秒就猜到了关键人物。即便两人掌握的信息并不对等,他依然凭借惯有的敏锐,复盘出了大半真相。
夏纾看着他:“你们很熟?”
傅廷御向后靠进沙发,肩背逐渐放松下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已经看明白了所有事情。
他侧过脸,似笑非笑地说:“放心,我唯一熟的人就是你。”
夏纾白了他一眼。
他继续,眼神微微失焦,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几年前,她是卓曜旗下公司的财务副总。那时候和她打过几次照面。”
他说着,手指停止敲击。
“她确实帮过我几次。”傅廷御的视线重新落回夏纾身上,“不过,她不是很恨傅临风吗?你是怎么说动她的?”
“她现在是我的资产管理人。”
傅廷御眉梢一动。
“我注册了一家公司。”夏纾语气平淡,“目前由她帮我全权管理。”
短暂的沉默后,傅廷御笑了一声。
他身体彻底陷进沙发里,姿态懒散又放松。
“我看你这场过家家,玩得还挺认真。”
夏纾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傅廷御道,“你又不懂商业模式,突然注册一家公司,再高薪聘请方知意替你管理资产。她大概还拿了分成。”
夏纾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傅廷御看着她的表情,唇角缓缓勾起:“应该是傅廷宣介绍的吧?”
他没等她否认,自顾自地分析下去:“我这个姐姐确实聪明。她卖你一个人情,你又不懂这些,期望找到专业人士解决所有问题,所以给方知意的薪资不会低,分成也不会少。”
“而傅廷宣呢?”他轻轻敲了下沙发扶手,“既卖了方知意一个人情,又趁CEO选举在即,通过方知意把你和傅临风串到了一起。这样一来,她可以顺势进入董事会,傅临风也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傅廷御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我猜得对吗?”
竟然全对。
夏纾心里不得不佩服。傅廷御对商业和人心的敏锐,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既然你什么都猜到了,那你怎么不猜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廷御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说实话。”他停了片刻,声音也随之沉下来,“你做的所有事情,我从来没懂过。”
这句话挺狠的,像一根极细的针,冷不丁地刺进夏纾心里。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一颤。
傅廷御未必不知道这句话很伤人。他就是故意的。那些没有完全说开的怨气,根本不会消失,只是被暂时掩埋,偶尔不经意间会偷摸跑出来一丝,融在他们每一次交锋的机锋里,等着某个瞬间千军万马地迸发。
夏纾鼻尖微酸,胸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难过。
情绪只停留了几秒,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神色重新恢复冷静:“我要你的股份,是为了扩大离婚对你的影响。”
傅廷御的脸色倏然沉下去。
“找傅临风合作,是为了弄掉你唾手可得的CEO位置。”
空气适时凝滞了片刻。
傅廷御盯着她,思绪翻腾,被最爱的人在背后捅一刀,五味杂陈:“你知不知道,CEO这个位置,是我苦心孤诣经营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正是因为知道,”夏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才这么做。”
傅廷御的下颌绷如弓弦,指节透红,拳头握得发白。
“夏纾,”他压低声音,“你这样,真的很伤我的心。”
“你活该。”
这三个字落下,犹如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你——”
他几乎就要发火,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偏开脸,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平静克制的模样。
夏纾看着他,忽然觉得讽刺。
“你也不必生气。”她扯了扯唇角,“我都是跟你学的。”
“谢谢你。”夏纾继续说,“是你教会了我自私、冷血和无情。”
【作者有话说】
不用道德评价,他也确实做到了知行合一。自己受挫,多年经营,付之一炬,确实也没有要死要活,怪天怪地。
他只伺机而动,等着东山再起,毫不内耗。
所以他无法理解纾澈池和所有人
第69章 山雨
短暂的沉默后,傅廷御忽然笑了。
那笑意并不温和,反而带着一丝被逼到极点后的寒冷,令人毛骨悚然。
“那你学得还不错。”他方才紧握的手慢慢松开,指节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眼神从她脸上掠过,“还学会了不择手段。”
夏纾的怒意终于被挑了起来。
“傅廷御,你知道吗?”
“你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就是你的傲慢。”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张始终从容、始终高高在上的脸上。
“你无时无刻,都在「理所应当」。侵犯别人的边界,不把人当人,企图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面对她的指控,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神情里难得出现了一隅空白。
在他看来,许多事情本就理所当然。强者掌握规则,弱者遵循规则;做出选择,就要承担后果。至于夏纾为什么总把那些后果归咎于他,他始终无法真正理解。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今天他已经足够克制。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发火,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强迫她按照自己的意愿说话。他甚至一遍遍压下胸中怒意,试图用平和的态度和她沟通。
可她看不到。
她只看得到他的傲慢,只看得到他的冷血,甚至连他好不容易做出的改变,也被她当成了理所当然。
这让傅廷御感到难过。
更准确地说,是自尊心有些许受挫。
他向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唯独在夏纾面前,他似乎做什么都不够。她不肯相信他的克制,也不肯承认他的退让,仿佛他无论怎么做,都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