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又是。一听见他说话,耳朵就红。
为什么一见他就脸红?
薛晓京正给奥莉剥葡萄,她无意间一抬眼,正好逮住何家瑞那个嘴角带笑、目光往岑颜那边落的样子。
薛晓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弹。
咦?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道:“对了家瑞,你是不是还不认识颜颜老师呢?”
忽然被点名,岑颜立刻坐直了身子。
“颜颜老师是B大研究生哦,外语学院的,超厉害。”薛晓京剥葡萄的手没停,“她是小葵介绍来的,不仅带奥莉,现在也给小驰上课呢,两个娃娃都特别喜欢她。教的特别好,是吧颜颜?”
说着冲她挤了挤眼。
岑颜耳朵更红了,低头说了句,“您过奖了,是孩子们自己用功。”
何家瑞把茶杯搁回桌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怪不得我干儿子英语口语进步了。以前成天‘Mom, I want to eat红烧肉’,中不中洋不洋的,卓哥还觉得挺骄傲,说儿子有语言天赋。”
他模仿小驰说话的语气,故意把“红烧肉”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把一屋子人全逗乐了,奥莉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岑颜也没忍住,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小了很多,雪粒子没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
没一会儿奥莉困了,揉着眼睛往杨知非怀里钻,杨知非起身抱着她上楼睡觉。
薛晓京左右扫了一眼。客厅里就剩她、何家瑞和岑颜三个人,没一会儿她也站起来,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客厅里忽然就剩下他们两个。
安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窗外的雨声好像都变大了。
岑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何家瑞倒是神色如常,低头自顾喝茶,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客厅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过了大概有十来秒,就在岑颜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如坐针毡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了。
“你带几个学生?”
岑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马上回答:“三个。奥莉、小驰,还有一个四年级的。”
“不累么?”
“还好。”
-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姿态闲散。
“很缺钱?”
这话问得挺直白的。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
岑颜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沉默了几秒,她小声说:“我爸妈供我读书不容易。我想着,多上点课,分担一点,他们就能少干点农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反而是很认真的神色。
说完又垂下眼。
何家瑞没再说话。从她低垂的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的手边。她的右手无意识地触着裤子口袋,指尖轻轻点着,那里面微微凸起一个小小的四方形状。
他认出了那个轮廓。
雨正好在这个时候停了。薛晓京从楼上下来,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贴在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回过头,脸上带着点为难的表情:“哎呀,司机师傅说车刚开出去加油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不是回大院吗?颜颜回B大,正好顺路。你送她一趟呗。”
她背对着岑颜,朝何家瑞挤眉弄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何家瑞知道她什么意思。从她刚才借口上卫生间他就知道。
但他不想接这个招。
对岑颜,他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姑娘挺逗的,一见他就脸红,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但也仅此而已了,不是岑颜不好。是他现在没这个心思。贵州那边一大摊子事等着他,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没那么大兴趣了。
他刚想说不顺路。
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姑娘。围巾围到下巴,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正望着他,一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好像有那么一丁点期待要对他说什么。
目光再往下落一点。
她的另一只手,还是搭在裤子口袋边沿,手指蜷着,轻轻圈在那个四方形的轮廓上。
何家瑞忽然猜到了。
她大概是想找个机会还给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个打火机而已,也不是不可以不要。但那个打火机跟了他很多年,从北京到贵州,磨得金属壳都发亮了,边角还磕出过一个小凹坑。新买的或许款式更好,更新,但他这个人念旧,大概是用不惯的。
对人也是如此。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勾出来,站起身。
“走吧。”
薛晓京靠在门框上,冲他们美滋滋地挥手。何家瑞懒得理她。
院子里的雨刚停,地砖上还汪着薄薄一层水光。一辆白色跑车停在那儿。
他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一下。然后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横在车顶边缘,手指搭在门框上。
岑颜站在车边,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很认真地跟薛晓京挥手再见:“谢谢您,今天打扰了。”
然后弯腰,低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
他的袖子擦过她发顶,很轻的一下,岑颜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坐进副驾,心跳忽然快起来。手去够安全带,指尖有一点发软,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她整个人被真皮座椅包裹着,座椅加热开着,温度从后背和腿弯漫上来,忽然就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像坐在一艘缓缓离港的船上。
何家瑞发动车子,随手放了首歌。英文爵士,女声低沉慵懒,在车厢里慢慢荡开。
雨刷刮过前挡风玻璃,把最后几滴雨水推开,视野一下子清晰了。
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主路。车厢里很安静。除了那首英文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
岑颜坐在副驾驶上,偷偷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壳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攥了又攥,手心都出汗了,还是没敢递出去。
说什么呢?“何总,这是您的打火机,还给您”?还是“对不起我不小心拿错了”?她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怎么念都觉得别扭。
车子驶上高架,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侧脸在流淌的光线里忽隐忽现,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喉结微微隆起的形状。她不敢多看,余光扫过去就赶紧收回来。
“岑老师是贵州人?”
何家瑞忽然开口。
岑颜像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收,把打火机整个包进掌心里,“嗯。”
“贵州哪里?”
“黔东南。凯里下面的一个小县城,您可能没听过。”
何家瑞挑了下眉:“那地方我去过。”
“真的?”她转过来看他,眼睛亮了一瞬。
“嗯。”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平稳地转了个弯,汇入另一条车道,“上半年去那边看过一个茶园。山高得很,路也不好走,从县城开上去,盘山路绕了两个多小时。有一段还是石子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笑了一下,目光始终看着前方。
岑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谢谢你。”
何家瑞偏了下头,看了她一眼:“谢我什么?”
“刚才你们聊天,我听到你说的那些…扶贫的事。”她把脸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前面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贵州是我的家乡。所以,谢谢你。”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何家瑞觉得有点好笑。
他去那边,说白了也是做生意,挣钱的同时顺手做点事,到她嘴里好像倒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用不着谢。”他语气随意,“我也不是白干。”
岑颜听出他话里那点自嘲的意思。但她总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一个人如果不把这些当回事,不会在聊起的时候,把那里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他大概是不习惯被人认真对待。或者,是不好意思。
车子停在了B大门口。
寒假期间,学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保安亭亮着一盏灯。
岑颜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攥着打火机的那只手还是没伸出去。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刚迈出一只脚。
“没别的话要说了?”他在后面开口。
她回过头。
何家瑞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她。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姿态很松弛,脸上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谢谢您今天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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