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会再绕到何家瑞身上。
自从何家瑞去了贵州,秦书意就总在家里念叨他,说这孩子不容易,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从头打拼,而且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再过几年就四十了,也不找个伴儿。
她这心操的简直比人家亲妈还要多。其实她是有点私心的,手里攒着几个不错的姑娘,总想给家瑞介绍介绍,毕竟曾经也是差点成了女婿的人。
薛晓京就说她是瞎操心。
“都什么年代了,早就婚姻自由了,大家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现在单身的多着呢,有人就喜欢单身,再说,兴许人家一个人在贵州美着呢,您就别操心了。”
每每这个时候,杨知非都会在一旁默默吃醋。
等她挂了电话,就开始阴阳怪气。“妈关心家瑞,比关心我还多。”
薛晓京白他一眼。“他是孤寡老人嘛,你让让他。”
“我看他不结婚,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杨知非看了她一眼。薛晓京“哎呀”一声,知道他又来了,捂着肚子说:“想什么呢,咱们都要俩娃了,我还能跑了?”
杨知非嘴角翘起来,被她这么一哄,跟顺了毛的大狗狗似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大有一副任何人拆散不了的架势。
薛晓京侧头看他那傲娇的表情,心里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谁幼稚。
每个傍晚两人都这么散一会儿步才回去。
奥莉在房里乖乖写作业,写完了杨知非检查。检查完作业,他要去方丈那里抄经。
本来是一家三口一起的,但薛晓京坐不住,一晚上动也不动地抄三个小时,实在太累了。
所以他在里面抄,她就带奥莉在外面转转。
两个人悠哉悠哉,捡漂亮树叶做书签,喂喂池子里的小鱼,或者就干脆什么也不干,只坐在石阶上谈谈心。
奥莉忽然问:“妈咪,爹地为什么每天晚上要抄经呀?”
“因为爸爸在祈福。”
“什么是祈福?”
“祈福就是求平安。求奥莉平安,求妈妈平安,求咱们一家人都平安,还有未来的小弟弟也平安。”
“哇。”奥莉一边感叹,一边又不由得心疼起来,“爹地好辛苦呢。”她知道写字很累的,连着写三个小时,手都会酸的。
“妈咪,我们去摘花花,送给爹地好不好?”
“好呀。”
薛晓京拉着奥莉的手往后门走。后门外是一片山坡,寺里点了几盏地灯,昏黄的光照着一丛一丛的小野花,开得细细碎碎的,什么颜色都有。
奥莉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摘,仔仔细细捆好。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座塔。
薛晓京忽然停了下来。
奥莉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妈咪,那是什么?”
“它叫普同塔。”
“普同塔是做什么的呀,有谁住在那里吗?”
薛晓京蹲下来,视线和奥莉平齐。她伸手把奥莉被风吹散的碎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摸了摸她的小脸。
“奥莉,还记得妈妈之前教你唱的那首流行歌曲吗?我们一起唱好不好?”
奥莉眨眨眼睛想了想,点头,“好。”
薛晓京慢慢起了调子,手也轻快打起拍子——
“天空的雾来得漫不经心,河水像油画一样安静——”
奥莉拉着妈妈的手,小声跟着合唱。“和平鸽慵懒脚步押着韵,心偷偷地放晴——”
两个人手拉手,拎着花篮,从那座塔前慢慢走过。声音更大了一点,合在一起。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思念,寄出代表爱的明信片——你就是晴天,你就是庆典,我的爱未眠——”
薛晓京视线渐渐模糊,她低头看了看奥莉,奥莉正仰着脸唱歌,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座渐远的高塔。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些话。
吴鹏,你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我结婚了,找到了爱情的归宿,有了可爱的女儿,事业也有了进步。以前我跟你说过,人间不好,下辈子不来了。
我想我错了。
人间还是很好的。如果有机会,下辈子还想来。
你是不是也快要转世了呢。
愿你下一世,平安顺遂,有人疼惜,有人相伴,拥有你本该拥有的全部幸福。
愿你的人生,像日不落的太阳,永远是晴天,永远是庆典。
-
“这几天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薛晓京摇了摇他的手,“对了,昨天我和奥莉路过一颗许愿树,我们还挂了牌子呢。”
“你猜奥莉许了什么愿?”
“什么?”
“算了,不告诉你。”
“肯定是我爱爸爸。”
“不对。”
“爸爸永远英俊。”
“哈哈,不对。”
“爸爸永远健康。”
“哈哈哈,不对不对。”
杨知非捏了捏她的手心,低低地:“快说。”
薛晓京弯起嘴角:“就不告诉你。”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快走两步去拉奥莉的小手。
奥莉正在和师傅们告别,一个一个地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鞠躬。“再见师父叔叔,再见小和尚哥哥。”
师傅们也都配合她,弯下腰,双手合十回礼。
方丈走到杨知非面前。
当年他为一段痴念,曾寻师父求过一支姻缘签,那签文晦涩难解,连师父都迟迟未能参透。
后来他欲再求一解,方丈彼时只静静看过,却一字未语。那支悬而未决的签,便成了他心头缠了多年的结。
如今旧事重提,他却说不必了。
杨知非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回薛晓京和奥莉身上。
“我曾经想要的那个答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下了山。
奥莉趴在杨知非背上,晃晃悠悠地睡着了。
薛晓京走在他旁边,被他牵着手。山路是下坡,他走得很慢,慢得她有点不耐烦了。
“你快点走啊,慢腾腾的。奥莉都睡着了。”
杨知非还是那个速度。
声音也慢慢的。
“舍不得。”
“嗯?舍不得什么?”
他不说,背着女儿低头往前走,嘴角微微弯着,却带着一丝忧伤。
和你走的每一步,都舍不得。
舍不得走快。
舍不得变老。
人这一生,纵算能活到八十岁,光阴也终究是有限且不可逆的。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往后余生便有了定数,与她相守的时光,再也不会多一分,只会少一秒。
从今往后,朝夕可数,岁月递减,能陪在她身边的分秒都在无声流逝,再也无法重来。
他舍不得。
所以他慢慢走。
好像这条路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一生的旅程,也能慢一点抵达终点。
“我看你抄经抄得佛里佛气的……”算了算了。
薛晓京忽然抬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那我们就停一会儿,不走了。”
她抬眸望向漫天熔金落日,声音轻软温柔。
“陪我看会儿夕阳吧,真的好美。”
夕阳缓缓西沉。两人并肩立在山间石阶上,静望着那一轮金红落日,一寸寸沉进远山黛色的剪影里。
漫天余晖漫过半山腰的孤亭,将亭檐梁柱尽数晕染,笼上一层温软绵长的暖色。
薛晓京看着那座鎏金覆顶的小亭,忽然恍惚了一下。
亭子里好像坐着两个年轻人。
不像情侣,又胜似情侣。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像两个大一学生,下山的时刻马上就要分离。女孩藏起所有心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暑假都玩什么呀?”
男孩侧过头看她,轻笑一声:“你好奇?”
女孩嘴硬。“我可没有打探你私生活的意思,爱说不说。”
那时谁也不知道,后来那个女孩一个人爬上山,在那座凉亭里失声痛哭过。
同样那座凉亭里,男孩不能言说的心事,藏在山里的每一个夜晚,独自静坐到天明。
后来,亭子里那两个年轻人,经历了生死别离,变得沉稳而坚定。他们十指相扣,站在那里。
“过了今天,我便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她身上的制服利落清朗。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助落泪的小姑娘,目光笃定,字字清晰。
“和你一起,我永不后悔。”
……
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两人眼前缓缓掠过。
薛晓京微笑着,温热的眼泪却早已无声滑落。
杨知非收紧掌心,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侧过头,嗓音低沉温柔地唤她——
“老婆。”
“嗯。”她轻声应着。
“我有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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