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京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走廊里拉:“走走走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
杨知非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走出医院,来到马路对面的咖啡厅,薛晓京把他按在卡座里,自己去点了两杯热美式和一块芝士蛋糕。
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手里转着手机,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三个大字。
薛晓京把咖啡推到他面前,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他偏了偏头,薛晓京哼了一声,自己吃了,又叉了一块,一边嚼一边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你这脸黑得都能当炭烧了,能不能开心点?”
他被她捏着脸,表情更臭了,可也没躲,就那么让她捏着玩。过了一会儿才把她的手拨开,闷声说了句:“我没不开心。”
薛晓京忍着笑:“行行行你没不开心,你就是天生这张脸。”她不打算再逗他了,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捧着咖啡喝了一口,靠着椅背看窗外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好了好了,有人帮咱们免费带娃,多好,咱俩也能出来透透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我可以自己带,不需要任何人。”
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毛病,可薛晓京听着,心里还是微微刺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她,也知道他说的是“任何人”是指他妈、他爸,是那些他觉得在越界、在插手,在企图控制他生活的人。
或许他想到了那个从小到大都被安排、被控制、被“为你好”这三个字裹挟着的自己。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女儿,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爱她们、保护她们,可现在,他的父母又来了,用关心的名义,跨过他画的那条线,走进他的领地,坐在他女儿的床边,握着他女儿的手。
他不是不让他们看奥莉,他是怕他们一旦走进来,就会像从前一样,一步一步地蚕食、控制、安排,把他的家变成另一个战场。
薛晓京懂他的怕。她什么都懂。也知道她不是在怪她。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起那天早上,想起自己把奥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进被子里,明知奥莉不想她离开,却还狠心去上班时他偏过去的侧脸。
她低下了头,拿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再没接话。
杨知非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自沉默。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午后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两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薛晓京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漩涡,心里有一个念头,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
奥莉出院那天,薛晓京的年假还有两天没用完,于是就又在家陪了女儿两天。
那两天里她什么都没想,就是把杨知非平时的事情做了一遍。
早上送奥莉去幼儿园,下午三点去接,带她去公园喂鸽子,要么去书店看绘本,晚上回家给她洗澡、讲故事、哄睡觉。
杨知非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他们,嘴角勾笑,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薛晓京照常上班,杨知非照常带娃,奥莉照常在家里当她的团宠。
不知不觉就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许岁眠出差回来,薛晓京专门和她约了个饭。
许岁眠刚下飞机,脸上还有点疲惫,但精神很好,听薛晓京把这段时间的事说完,先给奥莉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说干妈想你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薛晓京,等她说下面的话。
“所以,”许岁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和好了?”
薛晓京点了点头。
不知道杨知非怎么想的,奥莉病了一场,好像就让他一夜之间想通了,虽然还是那张臭脸,可是他爸妈再来看奥莉,他就不再拦着了。
“上个月奥莉还被梁女士接去美国玩了一周。”说到这个,薛晓京就忍不住笑了,“你是不知道,那么严肃的梁女士,竟然还挺会带娃的。”
在梁女士发来的视频里,她带奥莉去纽约看了百老汇,在波士顿坐了天鹅船,还去她那个私人庄园里骑了小白马。
“你猜怎么着?那庄园后面有一片特别大的草坪,梁女士就在上面给奥莉搭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游乐场里还有座城堡,也是梁女士专门给奥莉建的,里面什么都有,还一张施坦威的定制小钢琴,我看梁女主和奥莉一起挤在那儿弹琴,就有点想笑,但别说,还挺可爱的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带点夸张的,像是在讲一件好笑的事,但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许岁眠听得直乐:“可以可以,这以后又多一个帮你看娃的了。”
薛晓京笑了笑,放下筷子,忽然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碟子里剩下的那块三文鱼,想了想,抬起头,看着许岁眠:“岁岁,我想辞职了。”
许岁眠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薛晓京说:“主要是奥莉这次生病,我才静下心想了想。这几年我也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了,天天忙得团团转,陪孩子的时间少得可怜。别人打拼是为了生计赚钱,我们家又不缺这个,我到底图什么呢?还不是仗着孩子懂事,杨知非宠着我,才由着自己随心做事。”
“可如今在体制内待了这几年,天天写材料,感觉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了。从前我想干什么?匡扶正义!如今呢?整天困在办公室里应付各种琐事,心气儿都快磨没了。所以不管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自己,这个班我都不想再上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薛晓京认真点头,“不过辞职不是放弃哦,梦想还是有的,我是想自己创业,以后时间自由一点。不用朝九晚五坐班了。我大学里律师证也考了,这几年在检察院攒的经验也不算白费。不是好多体制内的干几年自己出来单干吗,我也能。正好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律所做得不错,我打算找他咨询咨询,以后也合伙开个律所。”
薛晓京信心满满,“不过这事儿我还在考虑,回家还得跟杨知非商量商量。毕竟还得靠他的人脉资源哈哈哈哈,该用的还是得用的,反正他的就是我的嘛。”
许岁眠被她逗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要是想好了,我支持你。到时候开业我给你做独家报道,把你拍得美美的。”
“好呀,那你可得把我拍瘦一点!”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许岁眠放下杯子后又问道:“你告诉他了吗?”
薛晓京摇着头偷笑,有点得意又有点小期待。
“还没呢,我给他个惊喜。”
许岁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薛晓京的手,“京宝,我想给你个拥抱。”
“那就来呀!”薛晓京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绕过桌子,两个人起身抱了一下。
许岁眠在她耳边说:“晓京,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特别勇敢。在我们所有人里面,你一直都是最勇敢的那个。”
薛晓京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嘿嘿一笑:“有什么勇敢的,不就是辞个职嘛。”
两个人松开,重新坐下来。许岁眠看着她,认真地说:“马上就三十岁了,敢把自己清零重新来过,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对哦,我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薛晓京侧头望向身侧的玻璃窗,窗面映出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只余下一道浅淡轮廓。
恍惚间,她好像还是十几岁在大院里疯跑的假小子,可转眼,便已是三十岁、为人妻为人母的薛晓京。
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依旧是利落短发,眼亮鼻挺,唇角微微上扬;依旧开朗、坚定、心地良善,心里还揣着不曾磨灭的梦想。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轻声自语:“还是这张脸,还挺好看的嘛。”
许岁眠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笑意渐消后,心头反倒涌上一阵温热动容。
真好。还是那个赤诚鲜活的傻姑娘,没有被年岁磨平,也没有被烟火俗世冲淡。
“那你辞职后有什么打算呢?”
薛晓京认真想了想。“这段时间就先多陪陪奥莉吧,而且我还有三年的禁业期,不能直接做律师,所以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提升自己,我打算出去游学,去世界各地转转,涨涨见识。”
这也是杨知非的心愿,总想带她去环球旅行,从蜜月的就一直在唠叨,这下终于可以让他如愿了。
许岁眠说可以可以:“昭昭不是在英国吗?你可以去找她玩,我上月出差还见到她了,她也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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