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等待究竟是多久?是一年,两年,还是五年?他已经耗尽了心力,甚至想过就此放手,放她离开,让她去找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骄傲,让他只想即刻便与这腐朽的命运同归于尽。
若不是那日在寺院回廊的转角与她擦肩而过。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那日是周五,薛晓京一下班就赶到栖山寺。这是她自从做了那个噩梦之后,连续来的第十四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求愿要连求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心诚,只因那个梦太过真实,太让她惶恐。怕他家真的出事,怕他真的想不开,所以她每天下班都来,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哪怕她理智上知道,他大概率在美国,有他妈妈护着,过得很好,可他又是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落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它发生。
彼时官方消息尚未公告,她对资本圈内风云变幻的权力更迭一无所知,依旧像个痴心的小傻子,每日为他提心吊胆,奔赴这山间古寺,求一份虚无缥缈的平安。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大殿里的烛火全都亮了。薛晓京跪在蒲团上刚磕完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殿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黑色丝绸质地的衬衫,单手揣在裤袋里,只是一个侧影,便让她心口一震,
是他!就是他!这次她百分百确定!她猛地爬起来踉跄着追出去,眼看着那身影快步拐进回廊拐角,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她在人群里四处找,顺着回廊一遍一遍跑,把大殿前后都翻遍了,却再也没看到那个人。
这场景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他在躲,她在追,明明就在身边,却不肯见她。
她忽然就崩溃了。
薛晓京跑到寺院的院子中央,在满院的香客面前,红着眼破口大骂:“杨知非,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男人!躲着算什么本事,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身旁的小和尚上前想要劝慰,却被她失魂落魄地一把推开,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号啕大哭,如同那天在国贸街头一般,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才站起来抹掉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喊:“你家倒了又怎么样?你还有我啊!杨知非你个大混蛋,我……”
“我……怕是养不起你,可你有手有脚,你可以去打工啊!可以去便利店卖关东煮啊!总能好好活下去的啊!”
哭够了,薛晓京吸了吸鼻子,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在寺里大吵大闹太过失态,有点不好意思。
她泪蒙蒙地看着人群,没有,还是没有。她想,也许真是自己认错了人吧。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国内呢?
第三次了,她真得挂个眼科看看了。
薛晓京擦干净眼泪回到大殿,跪在佛像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跟菩萨道歉,说对不起菩萨,刚才我情绪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在这里大吵大闹的,您原谅我这一次。
她还是每日下班都来,跪在蒲团上小声祈祷,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求菩萨保佑他平安的话,这天,她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
她睁开眼睛望着佛祖,无比郑重地诚心发愿:“要是能让我再见到他一次,哪怕只有一面,我愿意用我今生全部的好运来换。”说完,她深深磕下头,眼泪掉下来,濡湿了脚下的殿砖。
恍惚间,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稳稳地停在她身后。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慢慢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回头——
天光将斜,黑色丝绸在风中鼓荡,她眯起了眼睛。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照亮佛像的慈悲,也落在他清冷的眉眼。
四目相对。
山间的风骤然停了,烛火也不再摇曳。
所有的思念,煎熬和委屈,都在这一眼里溃不成军。
杨知非睨视着她,嘴角淡淡勾了一下。
他这一生,生于京圈高门,长于权谋棋局,从来不信天命,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可此刻,望着殿内宝相,望着眼前的人,他终于低下头颅,为她敛尽戾心,放下执念,心甘情愿,入局承局。
他轻声念出,梵语低喃,虔诚的前所未有:
“Tathagata karuna”
菩萨保佑。
-
「经年非我尽成过往,为你俯首,是我此生归途」
第51章 后章
薛晓京定在蒲团上,脑子里空了一瞬。
殿门口立着一个人。
黑绸衫子,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整整。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轻轻地晃。
身后是斜阳熔金,身前是满殿烛火,那人半边脸隐在暗里,嘴角勾着一点笑,像从前无数次在校门口等她下课那样。
梵音好像瞬间消了音,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她的呼吸都停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钉着他,连睫毛都不敢动。怕眨一下,眼前的人就散了,就像这一年多里无数个凌晨惊醒的梦。
直到山风把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吹过来,她的脑子才“嗡”的一声,彻底醒转过来。
下一秒,她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跌跌撞撞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话喊出口的瞬间,眼泪噼里啪啦落得汹涌。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又扑过去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一下下往他胸口砸。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砸一下,他就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一步。她没敢真使劲,拳头落在身上,轻得像挠痒,可他却像片被风卷着的纸,被她推得踉跄,后背“咚”的一声撞在门板上才停住。
那件黑色衬衫被她扯得乱七八糟,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喉间滚出一声微弱的闷咳,转眼间就压了下去,只垂着眼看她,嘴角仍旧挂着笑。
薛晓京看着他这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火气更大,抬手又要砸,手腕却突然被他温热的掌心攥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就那么攥着她的拳头,慢慢抬起来,送到自己唇边。长睫垂着,在她泛红的指节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薛晓京整个人定在那儿,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没等她回过神,他猛地收力,带着她转了个身,她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下一秒,下巴被他用指腹轻轻掐住,被迫仰起头,他的唇就堵了上来。
那吻越来越重,最后牙尖都磕在一起,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唇破了。
头顶是低眉垂目的佛陀,脚下是众生跪拜的蒲团,整座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气,连烛火都晃的厉害。
他像个溺水之人,嘴贴在她嘴上,拼命往里吸气,好像她嘴里的气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薛晓京余光扫过佛像,那庄严的如来就那么看着他们。可那一瞬间,什么规矩,什么敬畏,薛晓京统统都不在乎了。
她踮起脚尖,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仰着头,把自己全部送进他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力道慢慢卸了,喘着粗气和她分开一点,额头抵着她,垂眼看她。
殿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巡夜的僧人。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揽着她的腰,往佛像的阴影里带了半步。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死死揪着他的衬衫,手指都酸了。
杨知非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牵着她从大殿侧门走了出去。
她就那么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想问。
走到后山凉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后来,两个人便坐在凉亭里,手拉着手,看着山下。
天全黑了,山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的蜿蜒的光河。
夜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他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一同盯着远处发呆。
“我还是觉得像做梦。”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掐我一下。”
杨知非低下头,看着靠在他怀里的女孩,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手指。见他不动,她扬起脸催促:“快点。”
他这才握着她手到自己脸颊,先是蹭了蹭,然后张嘴,在她指尖咬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下,像抽血的时候针扎的感觉。
薛晓京嘶了一声,抽回手来低头看那浅浅的牙印,又抬头看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打着转。
“疼了?”他问。
她点点头,疼了
可是疼就好。疼就不是梦。
薛晓京吸了吸鼻子,又把他的手握住了,握得比刚才还紧,一只手握着一只还不够,另一只手也搭上去,像护着什么宝贝。
杨知非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手,有些无奈地笑了:“放心,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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