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徽端着茶盏站在旁边，推了推鼻梁，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佩服：“以市井烟火为载体，以百姓口舌为传播。不正面交锋，却让舆论自己发酵。言真，这招高明。”
傅雅芝抿嘴笑：“而且我们卖的是海岛甜品，京城独一份。百姓为了尝鲜会来，来了就会看到菜单，看了就会议论，这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田言真放下笔，把整理好的菜单递给周敏敏：“敏敏，你看看，哪些菜你能做？我们明天一早就出摊。”
周敏敏接过菜单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兴奋：“都能做！扣肉、甜汤、红烧鱼、椰子糕、蟹粉小笼，等等，这个‘赵家圈地红烧鱼’用什么鱼？”
田言真想了想：“用最普通的草鱼。赵家圈的地最多，红烧鱼就做最大份。百姓一看就知道，赵家占了最大的地，也该第一个把地吐出来。”
周敏敏竖了个大拇指：“言真姐，你是这个。”
第二日，天刚亮。
绿波味道门口支起了一个崭新的摊子，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蓝印花布，摆满了各式海岛甜品。周敏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田言真在旁边帮忙摆盘。
每张桌上，立着一份特别菜单。
路过的人一开始是被甜品香气吸引的——毕竟绿波味道的海岛风味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排队的人常年不断。可等他们坐下来，拿起菜单一看，一个个都愣住了。
“这张家占道扣肉……是什么意思？”
“你看后面写的：‘张家占官道三丈，拓宽后可容两车并行。本菜品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顺便问一句，张家什么时候把路还回来？’”
“好家伙！这不就是城东那条被张家堵了一半的巷子吗！我每次赶车从那过都得绕道！”
旁边一桌的妇人端着甜汤念出声来：“‘李家违建甜汤’、‘李家侵渠口两丈，雨天积水没膝。本汤清甜润喉，降火去燥，李家什么时候把渠口让出来，我们什么时候加料不加价。’”
妇人念完，噗嗤笑出声：“这写得也太损了！不过，李家确实堵了那条渠，去年我家门口积水到腰，就是因为他们家把渠口圈进院子里了！”
不到半个时辰，摊子前围满了人。
田言真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每张桌上，人们边吃边看菜单，边看边议论：
“你看这个赵家，占了五丈地！五丈啊！我家铺子门口那条路本来多宽敞，就是被赵家扩院子给堵了！”
“还有沈家！‘沈家圈地红烧鱼’，占了官道四丈，这鱼得用盆装吧？”
“难怪林大人要清拆违建，这些勋贵也太贪了！占着公家的地当自家的，还要不要脸了？”
“听说赵家还串联了一帮老臣去朝堂逼宫呢，想拦着新政不让推，自己占了地还不让别人管，什么道理！”
田言真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她没再说一个字，只是默默给客人添茶、递甜品。
肖庆欢在后厨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对闫旭小声感叹：“敏敏啊，这招太绝了。她一个字都没骂那些勋贵，可百姓自己就把话都说完了。”
闫旭正蹲在后厨帮忙洗碗，闻言啧啧摇头：“这才叫高手。你骂人那是泼妇骂街，她这叫什么，叫‘以德服人’？不对，叫‘以食服人’！”
谭思唯从公主府过来，路过摊子前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他快步走进后院，对林乘风低声道：“乘风，你媳妇在外头，搞了个大新闻。”
林乘风正在后院整理下一步工程的图纸，闻言抬头：“什么新闻？”
谭思唯把一份菜单递给他。
林乘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他很少笑。平时在朝堂上面沉如水，在工地上不苟言笑。可此刻看着这份菜单，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家圈地红烧鱼……”他低声念了一遍，唇角弯得更深，“亏她想得出来。”
谭思唯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头：“你就宠她吧。这摊子一摆，赵维桢那边怕是要炸。”
林乘风把菜单折好收进袖中，语气笃定：“炸就炸。言真做事有分寸，这招不伤及无辜，只戳权贵痛处。百姓看了菜单，心里自有公断。舆论一起，赵维桢他们再想串联逼宫，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
消息传到赵维桢府上的时候，他正在跟齐家、周家几位家主议事。
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出大事了！绿波味道那边，田言真摆了个摊子，卖什么‘张家占道扣肉’、‘李家违建甜汤’，把咱们各家的违建数目全写进菜单里了！现在全城百姓都在议论！说我们占公地不还、以权谋私！”
赵维桢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砸在地上。
第二个了。
“她说什么？！”赵维桢猛地站起来，面色铁青。
管家哆哆嗦嗦把一份抄来的菜单递上去。
赵维桢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惨白。
“张家占官道三丈……李家侵渠口两丈……赵家圈地五丈……”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都在发抖，“她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齐家家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这写的也太详细了！连占地多少丈都写清楚了！”
周家家主面色难看：“这是谁给她的数据？户部？还是巡检御史队？”
赵维桢把菜单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还能是谁？！林乘风！他早就把我们的底摸透了！这份菜单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不敢直接在朝堂上动我们，就用这种下作手段，煽动百姓！”
齐家家主犹豫道：“那……我们怎么办？百姓现在都在议论，这舆论一旦起来，我们再去朝堂逼宫，恐怕陛下那边……”
“慌什么！”赵维桢厉声打断他，眼底阴鸷翻涌，“一份菜单而已！百姓议论几天就忘了！我们该逼宫还是逼宫，该施压还是施压！”
话音未落，外面又有人来报：“大人！不好了！绿波味道那边排队的百姓越来越多，现在都排到街口了！还有人在现场念菜单，念一句笑一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赵维桢面色一僵。
第三个茶盏。
“啪——”
碎瓷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管家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
赵维桢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得咔咔响。他万万没想到，林乘风那边没在朝堂上跟他硬碰硬，反而从市井入手，用一份菜单把他精心串联的逼宫大局搅得稀烂。
百姓的嘴，堵不住。百姓的议论，压不了。
而林乘风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媳妇摆了个甜品摊。
赵维桢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林乘风……田言真……好，好得很。”
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一份菜单，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等着。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朝堂手段。”
绿波味道门口。
傍晚时分，摊子收工了。周敏敏累得直捶腰，可脸上笑开了花：“言真姐，今天甜品全卖光了！比平时多卖了三倍！还有好多人问我明天还摆不摆，说菜单太有意思了，想带朋友来一起看！”
田言真收拾着桌上的碗碟，笑意温和：“明天继续。以后每天换新菜单：张家、李家、赵家、沈家、周家，一家一家轮着来。”
肖庆欢靠在门框上，啃着一块剩下的椰子糕，啧啧感叹：“嫂子，你今天这一手，比我们在朝堂上吵十天都管用。你听听外头那些议论：‘勋贵占道不要脸’、‘林大人替百姓出头’、‘新政利国利民’，这些话以前百姓可不敢说。是你让他们敢说了。”
谭思唯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而且你还让百姓觉得，支持新政就是支持公道。赵维桢那边再想串联逼宫，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闫旭从外面回来，神色比平时松弛不少：“我巡逻的时候听了一路。现在连菜市场的大妈都在骂赵家圈地，赵维桢要是知道了，得气死。”
刘徽推了推鼻梁，语气中肯：“舆论战的核心，是让百姓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言真把违建数据变成了餐桌上的谈资，百姓吃着甜品就把事记住了。这比任何告示都深入人心。”
傅雅芝端着茶走过来，温柔地递给田言真一杯：“今天辛苦了。不过赵维桢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舆论我们占了上风，暗地里他必然反扑。”
田言真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沉静：“我知道。所以接下来要盯紧他串联的那些世家。菜单只是第一步，让百姓知道真相；第二步，是要让陛下知道，新政有万民支持。”
她转头看向从后院走出来的林乘风。
林乘风手里还拿着那份菜单，走到她面前，低声开口：“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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