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测定_退戈【完结】(65)

  他说到这里停住,再次悲从中来,触动着发出哭声。

  冯队沉重地问:“然后呢?”

  郑家厚苍老的声线配上沙哑的哭腔,如同裹着铁砂,听起来尤为的萧索:“我也害怕。我带许远去镇上的卫生所,让医生给他处理了下伤口。回去的时候,老许在家里喝酒,他看起来已经正常了,我跟他解释了两句,这次过来并不是要兴师问罪,他点了点头,我就回去了。”

  他应该是捂住了脸,声音变得更加含混,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到了半夜,我还是放心不下,穿上衣服又过去了一趟。老许喝多了,可能是发了酒疯,他又打起了许远。许远躺在地上,老许自己上吊了。”

  冯队给了他一点时间,问:“你有他自杀的证据吗?”

  郑家厚吸了吸鼻子:“没有,当年哪来的执法记录仪?相关设备是在14年以后才普及的。我们派出所当时连‘胸卡’都没用过。而且我是因为担心过去,我也没想到他会自杀。”

  冯队闻:“然后你就跟着许远,把他爸的尸体埋了?”

  墙上挂着钟表,秒针一格格地跳动,喘息声在话筒里起伏着。

  冯队从未觉得这个房间如此安静过。

  郑家厚还没回答,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来人跑得太快,脚底打滑,差点栽倒,悬悬抓住门把,才站稳身形。

  冯队扭头狂躁训道:“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警员没吭声,把手机塞了过去。

  冯队在屏幕中看见郑家厚的脸,一时还没搞懂是怎么回事,手指恰巧按在了评论区上,未读评论的提醒数字唰唰往上涨,定格的几条显示着:

  “这警察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太尬了吧,和念台词一样呢?”

  “影帝!你们B市公安要专业进修这个,才能糊弄大众那么多年对吧?”

  冯队不敢置信地道:“你在开直播?为什么?你知道这会有多大影响吗?”

  镜头中的老人看了眼屏幕,又像是在看屏幕背后的人。

  他坐在一辆车里,车窗外的景色是静止的。

  冯队看着他事到如今还唯唯诺诺的模样,也是来火:“我要听实话。老叔,你是几十年的老警察了。我就问一句,尸体是不是你帮忙埋的?”

  老人浑浊中泛着黄白的眼睛垂向自己的鞋尖。

  冯队感觉自己的大脑是个悬挂的铜钟,被人重重的敲击,手指在颤抖,带动着嘴唇、声音,都在发出震颤,咆哮着出声:“是不是你埋的!”

  郑家厚极慢地点了下头,承认道:“是我。是我让埋了的。不然怎么办?”

  “所以呢?你是真的为了他好,还是怕事情败露,上面追责?”冯队站了起来,恨不能把人从屏幕对面揪过来,掰正他的脸问一句,“你处理不当,差点害了两条人命,你不敢说对吧?你怎么干得出这么荒唐的事!”

  郑家厚靠近了摄像头,脸上堆叠着深刻的皱纹,眼珠中的血丝密密麻麻地绕着瞳孔蔓延开,红得像要滴血:“我是背不起这个责,可是许远更背不起。他才十一岁,留在乡下,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何况那是二十几年前,不是现在,当年的B市是什么治安?什么风气?梁益正他爸是警察,他舅舅也是警察,他们一家全是体制内。许远呢?他户口本上写的可不是十一岁。他上户口的时候,他爸为了能让他早点上学不用交代管费,给他报早了一年。这要怎么办?有人能帮他吗?”

  他拍着胸口,好似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我能保证,只要他留在B市,他一辈子暗无天日!他会真的背上杀害亲爸、重伤警察子女的罪名百口莫辩!别管什么真不真相,无所谓,只要他成了没人管教还有劣迹的野孩子,那对他落井下石、诋毁诬陷,是人的本性!”

  “我让他跑,有错吗?这样的泥潭不跑,他死路一条,我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啊!”

  他说到后面泣不成声,用袖子抹了把脸,无法自抑地大哭。

  “那你让他跑哪儿去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跑去哪里?!”冯队不为所动,冷冰冰地拷问道,“你要是真认为自己没错,拿这套道理给自己开脱,为什么是现在这种悔不当初的反应?老叔,你既然连直播都开了,那就干脆点,不要花多余的时间来卖可怜。”

  ·

  方清昼在村里转了两圈,没打听到郑家厚的下落。跟周随容在田边坐着休息了会儿,手机响起来,发现是梁鸣破天荒的给她发了个视频邀请。

  方清昼接了起来。

  梁鸣那张不修边幅的大脸紧贴着镜头,颇有冲击力。

  他俨然在拿视频小窗当镜子使,丝毫不在意对面是不是有人,摸了摸下巴上冒出头的胡茬,欣赏着自己的面容,哼出一声:“喂?”

  方清昼说:“我挂了。”

  “别啊!”梁鸣把手机拿远了点,自觉将镜头切换到后置,对着一片落地窗说,“我刷到新闻了,B市最近那么乱吗?”

  方清昼调整了下角度,提醒说:“我在帮忙找人,待会儿回公安局,你下次先看一下我背景,别当着他们的面火上浇油。”

  “好吧。”梁鸣对那地方没有好感,跟孙猴子重游五指山似的一下蔫吧了,“我昨天查了下那张名片上的信息,正巧让我妈看到严见远的照片了。她说她可能认识这个人。”

  他说着把手机对准边上人,梁母温婉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说:“喂?”

  方清昼喊:“师母。”

  梁母招招手,招呼道:“诶,清昼啊,最近过得还好吗?”

  “一切顺利。”方清昼问,“您身体还好吗?”

  梁鸣在幕后懒洋洋地喊:“妈——!”

  “我知道!就你啰嗦!吵什么?”梁母不快被打扰,斜他一记白眼,接过手机后和蔼地道,“梁鸣说你们在找他,其实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老梁让我把他的照片删掉,不要外传,我没舍得,以前的旧手机里还留了几张,不知道是不是存在卡上,家里暂时找不到读卡器。你们要的话晚点过来拿。”

  她手心躺着个被拆解了的老式直板手机。

  梁鸣在边上吃醋发酸:“呵,我都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偷偷养了第二个儿子。”

  “你不要胡说啊。你走开点,怎么有你这么嘴碎的人?”梁母对他的口无遮拦束手无策,“他不是住在我们家,只是有空过来吃个饭,然后平日跟着老梁上课。本来过得好好的,有一年忽然就走了。我一直问,老梁也不说。家里还留了点他用过的东西,给你看看。”

  第48章 经历

  梁母拆开纸箱,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摞试卷。

  她一张张往后翻,手指点在红色的批注上,怀念地道:“小远非常聪明,这是老梁给他出的卷子,你看看,基本是对的。老梁说他的抽象思维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只是没有接受过合适的教育。”

  那段时间,梁鸣被送去外地上学,妹妹梁啴平日在学校住宿,家里冷清得没有人气,她每天强撑着平和以维系摇摇欲坠的家庭。

  那天她提前下班,在客厅遇到了伏案学习的许远。梁教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见到她后张口结舌地说:“认识的人托我照顾他一下……我来给他找点啴啴不要了的学习资料,他基础不扎实,落下不少小学的知识点。我给他补补。”

  许远站起来,捏着手里的本子,拘谨地朝她鞠躬。

  梁母比许远还要不知所措,她没有心力去应对陌生的小孩,同时对丈夫深怀怨怼——凭什么这样的慈爱不能给自己的儿子?

  许远察觉到她的伤心,待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好书本说要离开。

  梁母这才看到他头发遮掩下半边青紫的脸,对上他愧疚忐忑的表情,心中强烈不忍,自责为什么要把负面情绪传染给这样年幼的人,主动开口留他下来吃饭。

  梁母说:“我知道他以前肯定过得不好,因为他特别会看眼色,每一秒都战战兢兢。拿筷子的手不停在抖,米饭夹不稳掉到桌上,他捡起来吃掉,低着头跟我说对不起。我更后悔了。”

  方清昼想起当初梁教授喊自己去他家吃饭,师母第一时间表示了热忱的欢迎,对着她来来回回端详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方清昼当初以为她这种过度的关怀是因为寂寞,原来不是。

  梁母说:“A市的热天来得早,他穿的那件长袖是加绒的卫衣,老梁马虎注意不到。我把梁鸣小时候的衣服整理出来,给他挑出一件合身的短袖,让他穿着回去。

  “他不好意思不换,在房间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出来,我还纳闷是怎么了,等他走近了才看到,他手臂上有一条十几公分长的伤口,肩膀到后背也是大片大片的乌青,从短袖的布料下透出来。我上去掀开他的衣服查看,发现还有烟头的烫伤跟各种新旧交错的挫伤。我没忍住,一下子哭了。”

  梁母带着许远去剪了个头发,并去医院做了全套的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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