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几根横梁。”他说，“绑紧一点。”
阿大走过来，蹲在木排旁边，用手摸了摸绑绳的地方。他皱起眉头，解开了几根绳子，重新绑了一遍。他绑的结和别人的不一样，不是死结，也不是活结，而是一种林雪梅从没见过的结法，绳子缠来缠去，最后勒紧，纹丝不动。
“阿大，谁教你绑这种结的？”石头问。
阿大想了想。“以前在空间里，看主人绑过。”
林雪梅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绑过这种结。也许她在空间里干活的时候，无意中绑了一个什么结，被阿大看见了，他记住了，学会了，然后做得比她还好。
“阿大真厉害。”她又说了一遍。
阿大没说话，继续绑绳。
木排做好了，几个人把它推进水里试了试。木排稳稳地浮在水面上，站上去不晃，坐上去不歪。石头用桨划了几下，木排往前走了，方向很正，不偏。
“能用。”石头说。
林雪梅看着木排，心里头涌起一股希望。有了木排，就能离开这座岛。虽然不知道去哪儿，但至少有了离开的可能。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橘红色的晚霞。几个人站在岛的最高处，看着那片晚霞，谁也没说话。
英子拉着王秀芬的手，指着天边那片红。“姥姥，太阳出来了。”
王秀芬点点头。“嗯，出来了。”
英子又问：“太阳出来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王秀芬没回答。林雪梅蹲下来，把英子抱起来。
“英子，咱们现在在岛上，这就是咱们暂时的家。等木筏做好了，咱们就回家。”
英子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姐姐，我想妈妈了。”
林雪梅心里一酸，把英子抱得更紧了。“妈妈会来找咱们的。咱们也会找到妈妈的。”
英子点点头，把脸埋在林雪梅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有的疲惫，有的憔悴，有的茫然，但都还活着。
林雪梅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还在黑土岭，还在防空洞里，极寒刚刚来临，所有人都在为了一口吃的拼命。那时候她也以为撑不下去了，但她们撑过来了。后来去了曙光庇护所，后来又去了沈弈的基地，一路磕磕绊绊，也过来了。
这次也一样。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心里想着。
一定也能过来。
阿大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林雪梅知道他没睡，他在听，听水里的声音，听风里的声音，听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声音。
“主人。”阿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雪梅凑过去。“怎么了？”
阿大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黑暗的水面。“水里有东西。”
林雪梅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阿大歪着头听了听。“鱼。很大。比阿大抓的那些都大。”
林雪梅松了口气。“鱼怕什么？鱼又不吃人。”
阿大想了想，点头。“主人说得对。鱼不吃人。”
他又闭上眼睛，继续听。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林雪梅把英子抱在怀里，让她暖和些。英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林雪梅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散了。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是被阿大的声音叫醒的。
“主人，有东西。”
林雪梅睁开眼，看见阿大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走过去，发现阿大手里拿着一个瓶子，玻璃瓶，绿色的，瓶口塞着木塞。瓶子里有一张纸条，卷成卷，塞在瓶子里。
林雪梅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拔开木塞，用树枝把纸条挑出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些笔画。她看了好几遍，才认出上面写的字——“有人吗？我们在北边。”
“北边？”林雪梅把纸条递给沈弈。
沈弈看了纸条，皱起眉头。“这纸条是顺着水流漂下来的。北边在上游，瓶子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那就是说，北边有人？”林雪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沈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一定。也许是以前的，也许是恶作剧。但这至少说明，这片水域不是完全没有人。”
林雪梅看着北边的水面。水面上有薄雾，看不远。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在雾的后面，也许有人，也许有岸，也许有路。
“我们得去北边看看。”她说。
沈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明天一早，我和石头坐木排去北边探路。你们在岛上等着。”
林雪梅摇头。“我去。”
“你是女的，水性不一定——”
“我去。”林雪梅打断他，“阿大会游泳。他会保护我。”
沈弈看了阿大一眼。阿大站在林雪梅身后，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说“主人去哪儿，阿大就去哪儿”。
沈弈没再争。“行。你和阿大去。石头跟你们一起。”
林雪梅点头。
那天上午，她们把木排加固了一遍，又用藤蔓编了两把简易的桨。阿大在水里试了试桨，觉得还行，但不如铁棍好使。林雪梅把剩下的鱼烤熟，切成小块，用树叶包好，当作路上的干粮。王秀芬把水壶装满水，塞在林雪梅怀里。
“小心点。”王秀芬拉着她的手，“要是找不到，就回来。别逞强。”
林雪梅点头。“妈，你放心。”
英子跑过来，拉着林雪梅的衣角。“姐姐，你要去哪儿？”
林雪梅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姐姐去找路。找到了，就回来接你们。”
英子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姐姐早点回来。”
林雪梅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往水边走。阿大跟在她后面，石头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上了木排。木排在水里晃了几下，稳住了。石头用桨撑了一下岸边的石头，木排缓缓离开岸边，漂进水里。
林雪梅站在木排上，看着岛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王秀芬站在最前面，英子在她旁边，小手举起来朝她挥。林小山也站着，苏晚晴扶着张婶，老郑和老吴站在后面，方磊蹲在岸边。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水面上有薄雾，雾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走。”她说。
石头用桨划水，阿大也用桨划水。木排慢慢地往北边漂去。
水面很平静，没有浪，没有风。木排在雾里穿行，像在一片灰色的虚空里漂浮。林雪梅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雾越来越浓了。不是那种白色的薄雾，是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堵墙挡在前面。木排漂进雾里，林雪梅连自己的手都快看不见了。石头停下来，回头看她。
“还走吗？”
林雪梅咬了咬牙。“走。”
阿大继续划桨，木排慢慢往前。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桨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林雪梅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冰手。她摸着水面，像是在摸着这个世界最后的温度。
忽然，阿大停下了桨。
“有声音。”他低声说。
林雪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鸟在叫。她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
是人声。有人在喊。
“这边！这边有人！”
林雪梅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我们在这儿！在这儿！”
雾里传来回应。“看见了！别动！我们过去！”
木排晃了一下，阿大站到了林雪梅前面，挡在她身前。石头握紧了桨，盯着雾里的方向。
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不是岸，是一条船。一条木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撑船。他身后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桨，一个端着枪。
船越来越近，林雪梅看清了那个撑船的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雨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你们是什么人？”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口音。
林雪梅说：“我们是洪水冲过来的。从北边来的。”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大和石头。“就你们三个？”
“还有人在岛上。十几个。”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船上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看着他，一个点了点头，一个摇了摇头。
“先上船。”男人说，“我带你们去见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