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45)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后,随着意识缓慢而迟钝地苏醒,宋长卿抬起头来。

  季长乐看清了他另一边的脸。右边是好的,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正的眼。

  他没有被牢狱之祸抹去所有的棱角,相反,他那双眼依旧是清正的、明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玉,清雅、端庄。

  那双眼看着季长乐,看了几息,又慢慢转向贺行轩,最后又回到季长乐脸上。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素来不苟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沦落到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来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轻得几近夭折,“我这样子……这样子……如何好见人……咳咳咳……”

  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季长乐使劲点头:“姐姐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去才行。”面容真挚,不似作假。

  宋长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转而看向贺行轩。

  贺行轩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长卿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大人,我们扶您出去。”贺行轩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长卿看着他,看了几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劳驾”。

  季长乐站起来,去够他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锈死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贺行轩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托着链子,一个去拔连接处的铆钉。

  贺行轩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季长乐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咬着牙,指甲嵌进铁锈里,用力一拔。

  “铛啷。”

  铁链断了。

  宋长卿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贺行轩一把扶住。

  贺行轩的手触到他的后背,触到那件湿透的囚衣下面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把倒伏的、被雪压弯的竹。他咬着嘴唇,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季长乐已经把另一边的铁链也弄断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宋长卿,一步一步往外走。水花溅起来,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长卿的脚拖在水里,走得很慢。

  他的腿在水牢里跑了太久,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脚也跑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钻心的痛在忍着,恐怕他此时早已昏死在水中,变成一具水尸。

  贺行轩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人架得更稳。

  走到石阶前,季长乐停下,回头看了宋长卿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狰狞的鞭痕,也照出右半边脸上那双清正明亮的眼。

  ——请阿姐救我!请阿姐助我成就大业!

  眼前的两张脸渐次重叠,虽面容大不相同,可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的澄净。

  尤似故人归。

  季长乐从肺腑里吐了口气,没有再耽搁,继续向前引路。

  这一路上都没有官兵来拦,就连活人的气息都很微弱了。

  贺行轩还记着那个好心为他们引路的老人家,他故意重走来时路,想将那位老者也顺手救出。

  可——

  当他们再回到那间牢房时,粗木栅栏内,景象却已全然不同。

  那位曾蜷缩在角落的老者此刻已然直挺挺地倒在牢房地面的泥泞之中。花白散乱的头发沾满黑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七窍之中,都蜿蜒流出已经微微发黑的血迹,在紫青色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忽地,一只肥鼠从鼠洞里钻出,匍匐在尸身旁,尖嘴凑在老者尚带余温的、染血的腮边,试探性地咬下一口。

  “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划破死寂!

  下一秒,众人就见到那老鼠四肢猛地僵直,随即倒地抽搐,口鼻渗血,顷刻间竟也气绝身亡。

  鼠是鼠,人也似硕鼠……

  不过是互相折磨。

  第385章 作困

  一路出去, 竟都没有阻拦。

  就连贺行轩都觉得很不对劲,可季长乐说且跟着她大胆地走吧。

  她呀,在当渔女前, 家里也是个卖药的,最会做的便是昏睡散这一类的毒物,用这东西迷倒整个大牢还是轻轻松松。

  更何况,她在这牢外有人嘞,哪里需要顾及这么多?

  她说话时真时假, 真真假假、疯疯癫癫,信都不知该信哪几句。

  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 贺行轩也不多想。

  毕竟朋友嘛, 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了。

  两人就这样扛着宋长卿,朝约定好的接应地飞奔而去。

  另一边。

  荆良平也差不多要抵达常府。

  他回去,父亲并未多言,只是抽了他三十戒鞭,随后便让他将一封信送至常府。

  荆良平知道,父亲是在试他。

  好在这也正和他意, 反而不用再多费周章。

  常府在城东, 占了大半条街。荆良平到的时候,天已申时。门房进去通报,他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被人领着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回廊,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常府不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一草一木都透着武将人家的肃杀之气。廊下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 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领路的门房沉默寡言,脚步又快又稳,荆良平几乎要疾步才能跟上。

  他身有伤,每快走一步,背后的鞭痕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次。

  两人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正堂到了。

  下人退下,荆良平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堂内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窟。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脊背挺直如枪,双手搁膝上,不动如松。

  常修洁此时身着家常玄色袍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荆良平来,他目光沉静如水,又冷又冽。

  荆良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常大人。”

  常修洁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鹰隼般的双眼紧紧抓着荆良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但你一定知道,它很锋利。

  荆良平没有动。

  两人如此僵直对峙。

  过了很久,高座上的那位才开口:

  “信。”

  一个字,没有温度,冷得像一块石头扔在雪地上。

  或许他本就是这般冷漠的性子,只是在赵婉舟面前装的久了,才会让赵婉舟以为他是什么世上顶好的夫郎。

  荆良平从怀中取出信,双手递上。

  常修洁接过去,拆开,低头看。

  雪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照出荆斡皆那手端方的馆阁体。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荆良平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听见堂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与之相和的还有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背后的伤又在痛了。

  荆良平隐忍着,不吭声。

  常修洁看完信,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放在手边的桌案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荆良平。

  “阿晏如今可好?”

  荆良平的心瞬间跳快了半拍。

  饶是他不知晓萧鹤川的乳名叫萧阿晏,常修洁如此一问的人物除了萧鹤川还能有谁?

  这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问这种事,就说明他肯定早就知晓萧鹤川如今早已成为林夫人那边的人,站在他的对立面。可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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