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业重重的叹了口气，那是他不愿意回忆的往事，也是他当厂长期间遭遇的最大的挫折。
每次想起来，林守业都会长吁短叹，如果当时他再上心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给厂里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林守业缓缓道：“那时候我们厂子接了一单生意，为岛国阳泉商事代加工5000匹布料，那是我们厂里第一笔外汇单子，当时厂里所有的人都很激动。”
“生产线加班加点地干，本来一开始都好好的，和阳泉商事的好几次沟通也都很顺利，可是最后阳泉商事却将布料尽数退了回来。”
“我们还以为是他们故意刁难，最后却发现，确实是因为我们布料的质量达不到最初要求的标准，可这比他们故意刁难更让人难堪。”
林守业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就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还记得当时的阳泉商事的代表佐佐木良，拿着衡阳纺织二厂制作的布料，虽然态度比较礼貌，但是语气里却带着深深的鄙薄：“不好意思，这样的布料我们不能接受。”
佐佐木良向身后的同伴展示，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皱眉。
佐佐木良继续说：“这就是你们国家纺织大厂的实力？这样的布料在我们国家就算是当擦脚布，也没有人买。”
短短的几句话，让在场的纺织厂领导们面红耳赤，但是没有办法，布料瑕疵太多，根本就是残次品，众人就算是想反驳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默不作声的接受羞辱。
佐佐木良用岛国语跟同行的人商量着什么，最后冲林守业摇摇头，干脆将样布直接扔在地上。
“我今年最大的错误就是考虑和你们衡阳二厂合作，不仅浪费了我们很多时间，还让我们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在我们国家是根本不可能发生，是我错信了你们的工业水平，所以我不会让你们赔偿违约金，但是这批货我们一米都不要。”
林守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厂里生产的样布被扔在地上，最后被阳泉商事的人一脚一脚地踩上去，逐渐变成黑色。
林守业的心情也变成了黑色，就算是现在和林乔提起来，林守业都有些心有余悸，那是他作为纺织厂厂长的至暗时刻。
林乔听完那段往事心情也很沉重，原来如此，林守业一直对引进国外设备保持着一种抵触的态度，感情是因为以前遭遇了这些，导致心里有阴影。
“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残次品呢？难道出厂前都不检查吗？”
林守业面色凝重摇摇头道：“该检查的都检查了，怪我太过信任他们，没有一匹一匹的检查，都是我的错，我身为厂长责无旁贷。”
第27章
领导难当
林乔安慰林守业：“爸, 你不能这么说，虽然你是厂长，但厂里的事情你也不可能事事都插手, 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你自己头上。”
林乔的这句安慰也是有理有据。
林乔在纺织厂工作了这么久, 也明白纺织厂山头林立，各个科室甚至是各个副厂长之间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林守业虽然是厂长，但是上面还有书记, 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手里。况且这些年纺织厂江河日下, 早已经不是当初的纺织厂了。
林守业叹口气：“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知道, 只是面上无光啊。”
“当初我们厂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出口创汇的单子, 就这么没了, 而且还是因为我们的原因, 你叫我怎么, 哎, 你叫我怎么过的去呀！”
林乔看不得林守业沉浸在自责中，转移话题道：“那当时他们是怎么检查的呢？”
“照理说如果有很多的残次品, 检查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呀, 即使检查的时候没看出来, 生产环节也应该看出来了呀。”
林守业摇头：“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我也试图调查过, 可是根本就调查不出什么结果。”
“大家也都是按照正常的工序生产的，几个负责人也都很负责，只是不知道最后怎么就有那么多瑕疵品, 而且还恰巧被阳泉商事发现。”
当初事情出的太急，林守业想挽回都挽回不了。
林乔道：“这件事情轻工局的领导知道吗？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林守业道：“这件事情当然要汇报给轻工局，因为这涉及到和国外的关系, 属于外交范畴了。”
“当时是我去向轻工局的领导汇报的, 接受我汇报的人也就是你今天见到的, 张卫国，张局。”
“我当时把前因后果跟他说了，还说了都是我的责任，我想引咎辞职，可是张局在听完我的汇报之后，让我回去等消息。”
林乔竟然不知道，林守业可能会因为那件事情当不成纺织厂的厂长。
她只记得林守业有一段时间确实心情很低落，没想到竟然是因为那件事。
“张局还挺明察秋毫的，他并没有一味地将责任怪在你头上，可见，爸你的工作能力和态度，领导都看在眼里。”
林守业感叹：“是啊，张局其实是一个好领导，要不然我们今天来找他，他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反正最后我的厂长位子保住了，只是一年的奖金没了，当时的车间主任和质检科的相关人员都受了惩罚，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提起了。”
林乔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奇怪：“整个环节都没有出错，那么为什么最后会产生那么多瑕疵品呢？”
林守业摇头：“这件事情已经成了无头冤案，谁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当时每个人都针对各自做的事情进行了书面汇报，我们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所有人都没有破绽，那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乔越发怀疑这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现在没有证据，也没有调查，林乔并没有提出自己的怀疑。
“所以我们厂子外汇的单子才会那么少？”
林守业皱着眉道：“那件事情当时对我们的打击很大，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们衡阳纺织二厂很少接到外汇单子。”
“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也怪我们在最后出了岔子，才会导致别人不信任，哎。”
林守业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们衡阳纺织二厂这么大规模的纺织厂，怎么可能处处受到牵制，怎么可能现在想引进国外设备，一点外汇储备都没有！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但是现在的困难依旧摆在这儿。
林乔知道了纺织厂秘而不宣的往事，但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十足的坏消息。
好不容易想到的路子貌似又要被堵死了，纺织厂因为以前的布料事件，想再接外汇的单子，怕是很困难。
而且那件事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到现在还是个迷团。
林守业看着林乔仿佛知道林乔心中所想，突然严肃道：“那件事情不要再提，没有证据的事情也不要提，好好做你的事，不要搅和到里面来。”
林守业还从来没有这样对林乔说过话，林乔知道林守业并不是开玩笑：“放心，爸，我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乱说，也不会擅自行动。”
林守业得到林乔的确认，这才点头。
当年那件事情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只是牵涉的面积太广，而且那些人做事能做到这么绝，背后的力量一定很大，他担心林乔受到伤害。
林乔和林守业回了纺织厂，林乔没有去办公室，而是一路冥思苦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目前轻工局的路子已经被堵住，还差那么多外汇该从哪里获取呢？
林乔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她得去找一找这些年厂里的出口订单，看一看目前厂子里究竟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
林乔又去了档案室，因为长时间在档案室找资料，林乔现在对档案室资料放置的位置都十分熟悉。
林乔径直来到了一个档案柜前，打开柜子抽出了一沓子牛皮纸袋，慢慢地翻起来。
这些资料都是好多年前的资料，放在这里也没有特定的人管理，所以也就方便了林乔查找。
突然林乔眼前出现了一道阴影，林乔抬头一看，发现正是赵军。
林乔很惊喜：“赵叔，这几天怎么没见到你？”
赵军因为悉心教导林乔，已经成了林乔心中的老师。
林乔自从成功的竞选上设备组组长之后，本来想要感谢赵军，可是赵军却没有上班。
林乔找不着赵军，只能暂时搁置了感谢赵军的想法，没想到竟然能在档案室里碰到赵军。
赵军对林乔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一开始他觉得林乔只是厂长的千金，头脑发热才想竞选什么项目组组长，总归就是小女孩家家的没个定性。
可是最后赵军发现林乔是来真的，而且林乔又非常刻苦努力，甚至真的去了生产车间实习，就算手上全是水泡，灰头土脸的也在所不惜。
赵军对林乔的印象慢慢的有了改观，因此赵军也才向林乔袒露了自己的部分过去，并且开始教导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