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长的话不可谓不严厉，林乔依旧挺直脊背，缓缓道：“周局长，您的这些想法在过去可能适用，可是现在却并不适用了。”
“以前大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因为大家都穷，所以才会愿意吃大锅饭，这保障了弱者的基本生存权益。”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一些人渐渐有钱了，生活水平也分出了三六九等。谁都想要赚更多的钱，因为赚更多的钱就意味着可以享受好日子。”
“这个时候并不是喊喊口号就能解决问题的，因为即使是小孩子都清楚明白，口号不能让人开上小汽车，不能让人用上洗衣机，不能让人看上大彩电。”
“即使是一块糖，用口号也买不了啊。这就是基本的人性。”
“我想上面的领导也正是看到了这样的变化，所以才会提倡开放市场。因为人性是不那么容易违背的。”
“市场开放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下海，也印证了这个道理，那些人放弃了稳定的工作，选择做生意就是因为稳定的工作不能给他们带来更高的收益。”
“他们自己做生意，多劳多得，赚的钱都是自己的，无论刮风下雨准时出摊，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解决问题。”
“因为这份生意关乎着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意。反之国营厂的生意却还是集体的生意，分配制度也是集体拿大头，其他人平等分配。”
“这样所有的人做多做少拿的都是一样的，根本就没办法激发大家的劳动热情。”
“如果采取承包制度就不一样了，工厂的利润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那么这些工人们就会想方设法的多工作，因为他们知道多付出就能多赚钱。”
“只有真的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起到最好的鞭策效果。”
周局长沉着脸，毫不客气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好处，不是谁想赚钱就能赚到钱的，这件事情的坏处你想过没有？”
“工人交了抵押金亏了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到底吗？”
“而且赚的钱都给分掉了，那么国有资产的增值体现在哪里？你们这是挖集体利益的墙角啊。”
“而且如果设备磨损，厂里的公共设施出了问题，谁来负责？你不能只拿好处，不承担责任吧？”
“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行了，这件事情到此，不要再说了，我就当没有听过，你好好的回厂里推进新产品研发吧。”
周局长直接下了逐客令，林乔没有被吓住，迎接着周局长锐利的目光，林乔坚定道：“周局长，您先别生气，我想请您再给我10分钟的时间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说完了，您还觉得我是胡闹，我立即把改革方案收回去，回去老老实实的抓生产，绝对不会再提半个字。”
林乔话说到这里，张卫国都有些佩服她了，没看把周局长气成这样了嘛，这个时候还不赶紧离开，还偏偏要迎难而上，年轻人就是胆儿大呀，还真不怕得罪领导呀。
不过张卫国也有些好奇了，林乔究竟要说什么？她又有什么把握能说服周局长。
周局长则是冷哼一声，他可不认为林乔能说服自己，只不过林乔虽然想法激进了一些，但是以前确实做过一些成绩，就给她10分钟吧，也好让她真的撞了南墙，绝了这份心思，好好的回厂里工作。
林乔开口，她并没有说些花里胡哨的理论，也没有给周局长画饼，而是从厂里最实实在在的问题说起。
“周局长，我们厂里生产车间采用三班倒的制度，用的是一样的设备，一样的棉花。但是甲班生产出来的纱线条干就是比乙班生产的均匀，废品率也低于其他两个班。”
“这是因为甲班的负责人技术好，而且有耐心，工作非常认真，甲班的人心也很齐。”
“厂里对甲班班长提出了表彰，并给予了一定的奖金。但是这份奖金也仅仅只是比乙班和丙班多了5块钱。”
“时间长了，甲班班长还会这么认真负责吗？其他的班长看到甲班班长得到的是这样的回报，他们还有动力效仿甲班班长努力工作吗？”
林乔不想用阴暗的思想去揣度人心，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大家工作并不是为了让工厂发展的越来越好。
至少在普通工人心里，他们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如果付出的多，却获取不到相应的回报，那么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不愿意再继续付出了，这就是大锅饭最大的弊端。
林乔又接着说：“纺织车间有一个老师傅，他对厂里的设备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他有一个很厉害的技能，那就是仅仅凭耳朵听，就能够听出织布机哪颗螺丝松了。”
“有一次正是因为这位老师傅，才能够提前修理机器，避免了一次大故障。对此厂里奖励了他10块钱。”
“可是如果当时他没有听出来，机器坏了，维修费就需要数万块钱，更别说耽误生产，浪费原料了，这样损失更大。”
“可即使是王师傅做了这么突出的贡献，也才获得了微薄的奖励。但其实即使他不说出来，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奖惩制度，根本不合理。”
周局长一开始只是抱着随便听听的心思，可是听到林乔说到这里他也不免陷入了思考，现在总是提倡一心为公，不去计较利益得失，可是这些真的合理吗？
周局长阅历很丰富，也看惯了人间冷暖。他也明白林乔所说，不是所有人都抱着一心奉献，一心为公的心思。
人人都有私心，这种私心一般情况不会特别显出来，可是真的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这种私心就会迅速出现。
周局长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他是那个努力工作的班长，得到的回报也只不过是比其他不努力工作的班长多个几块钱。
如果他是经验十足的老师傅，为厂子挽回了数万元的损失，得到的奖励却只有10块钱，差距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还愿意继续努力工作吗？还愿意用自己的专业技能为厂里挽回损失吗？
林乔接着道：“就拿我们这一次研发的新面料来说，我们新研发的40支纯棉面料和衡阳格在市场上反响很好，几乎一布难求。”
“现在这些面料在第一百货公司，也常常处于有货就能卖光的情况，甚至于还有很多的厂家想和我们签订合同。”
“这批新的面料帮我们厂子赚了很多钱，同期我们厂的收益和以前相比增加了足足四倍。”
“可是所有参与研发的技术员，工人们，除了项目完成时拿到了一次性的奖励，即使后续产品卖的再好，跟他们也没有关系了。”
“相对于他们为厂里创造的收益，奖励却微乎其微，照这样下去下次再有新产品研发，他们还会那么拼命吗？”
“其他有能力参与到新品研发工作中的工人们，看到这样的情况，他们的激情会不会被浇灭呢？”
林乔一共举了三个例子，三个例子都说明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多劳不一定多得，现在的利益分配方式非常有问题。
大锅饭的思想最恐怖的地方并不是干的少，也能拿到相同的收益。而是在于，干得多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得少的人所影响，毕竟干多干少一个样。
长期下去大家的积极性全部被磨光了，就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到了最后谁也不愿意出头，谁也不愿意创新，工厂成为一滩死水，只要有一个小小的风浪，就会全员翻船。
听了林乔的话，周局长的怒火渐渐的消散了一些，思路也展开了一些，如果林乔拿数据，拿未来的发展说服周局长，周局长可能直接选择无视。
可是林乔举得这些例子是现实中发生的实例，也是周局长平时听报告听不到的声音。
实际的案例远比虚无的未来要更具有说服力，而且林乔的话恰恰戳中了周局长的心思。
他怎么不可能知道大锅饭的弊端呢？只是现在弊端还没有完全显现，如果一味的冲锋陷阵去出头，谁能保证最后究竟是怎样的结果？
只是如果真的没人出头的话，那就只能任由事情继续坏下去，这块蛋糕也会直接坏掉，到最后谁也吃不上。
周局长罕见地陷入了纠结，他回想起林乔报告里的措施：“如果按照你的改革思路来，就一定能改变分配不平等的问题吗？”
“你说将厂里分散成不同的小组，那么每个小组就会产生竞争，这样岂不是把集体分化成一个个小团体，不就更加不利于团结吗？分化之后的力量哪有团结起来的力量大呢？”
林乔怕的不是周局长有疑虑，她怕的是周局长考虑都不考虑，就全盘否定。周局长有这个疑问，证明他开始思考改革的可行性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林乔语气恳切：“周局长，我不是要分家，我是想把家看牢，让大家更稳固。”
“采取承包制度，不是说工人们会把厂子给分了。设备还是国家的，厂房还是国家的，我们承包的是经营权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