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并非是囚禁在一处的金丝雀,她们是与自己,与男子们有着同样胸襟与气度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把担忧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动摇苏红蓼一颗往外探求更广阔世界的心,于是选择闭嘴。崔观澜知道,在与苏红蓼的相处过程中,她决定的事情,无法动摇,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反而会加分。
既然无法动摇这场必定要经历的旅途,那就把旅途中可能会遇见的各种问题,提前为她梳理与想妥解决方案。
“二哥不会不想让我去吧?”苏红蓼扬了扬眉,看见崔观澜一副欲言又止,最后自我消化的神情,有些想发笑。
“你定下的事,想必旁人再说什么也无用。我护你周全便是。”崔观澜的重音都落在“护你周全”四个字上,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今年刚刚考入官场的一枚新人,甚至自己都只是棋子的作用,又如何能去护住另外的人?
苏红蓼脸颊上浮出一抹被温暖的动容。
一直以来都是她像杆枪一样,自己单打独斗往前冲。
而此时,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的感觉,让她不再有孤身作战之感,仿佛孤狼也有了团队。
她嘴角微微弯起,主动给崔观澜斟了一杯茶,这才把昨日的情形拣了重点的说:“张大人提点了一句,辽东驻地的属军将领,是史家的三公子史奉。
崔观澜拨开茶盏,原本正打算品一品红袖添茶的妙趣,听见“史家”这二字,于是又把茶盏放下。
“我们崔家素来与史家不和,这是在父亲在世时就结下的梁子。”
“哦?这是我和娘进入崔府之前的故事了吧?”
见苏红蓼一副想吃瓜的模样,崔观澜露出无可奈何的表t情,怔了怔神回忆道:“那便是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宫中赴宴的事了……”
“噢~就是那一次,你被陛下看中,指了你给昭月公主做驸马……”
苏红蓼的书里并没有写这个设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此时此刻记得特别清晰。
两人之间的氛围因为一个死去的昭月公主而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苏红蓼并不是想表达自己吃醋的小心思,而只是想知道,当年的崔观澜,是如何的“惊才绝艳”或是“容貌出尘”,才被女帝一眼相中的。
她的内心依旧想要去探究他曾经的高光时刻,崔观澜当然第一时间明白她的心意。
在这样豁达的女子面前,一个已经去世,并且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并不值得如今面对面还能执手清谈,饮茶聊心的彼此存下芥蒂。
昭月就像是已经消失过去的云烟,途有追忆,并无实质。
云烟如果被月光笼罩,那便带了白月光的滤镜。
但崔观澜的内心深处,并不曾把昭月当做是自己心头的那抹月光。
他只记得当年看见这个小公主,对方才六岁呢,正穿着一身喜庆的袄子,别别扭扭小肉团一样在御花园里踢毽子。
而记忆的主角,史家的四兄弟就有两个已经出现在了筵席之上。
那时候,他们的父亲,首辅大臣史礸还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带着自己已经成年的两位公子,史阊和史禄前来宫宴。
史阊依旧是现在不惑之年的模样,不苟言笑,一言一行极为老沉干练。而史禄则是个心思更为敏锐与深沉的笑面少年,遇见谁都笑意深深,作揖吉祥话各种礼节一套一套,被长辈们考校诗词歌赋,用典论证,均是有的放矢。
那一年史禄刚刚十八岁,还未成婚。一时间少年风采出众,在筵席上抢足了风头。
而女帝窦玥,却偏偏当时仅有一子一女,皇子昭华才八岁,公主昭月六岁。据说史禄之所以十八岁还未谈婚论嫁,是眼高于顶,就连青崖王氏的贵女来结亲,亦没有立刻应允,而是说过完农历年再议。
那一场筵席上,就连十二岁的崔观澜,都看出来史礸这位老者的心思,是想让自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儿子,尚公主。
可公主实在太小,才六岁的年纪,而史禄比其大一轮,总不能回头让一个十六岁青春正好的美貌公主,在十年后嫁给一个已经妾室成群儿女绕膝的男子吧?
女帝窦玥即便喜欢史禄的才学,也觉得他无法为公主守节十年……
“陛下,臣家中还有二子,若是这不肖子无法入陛下的法眼,还能看看我家的三子、四子……”
有人道:“怎么,史大人莫非一定要把公主娶进你们史家做儿媳妇?”
史礸这才吹胡子瞪眼作罢,没有再在此事上逼迫女帝。
不过女帝也很打脸,宴席上,故意指了与昭月公主年纪相差六岁的崔观澜,作为史家求娶公主的挡箭牌。
崔家与史家的梁子,便是因为尚公主一事而结下。
第100章 可恶没亲上
“那后来呢?”苏红蓼当个吃瓜群众,明白了缘由也就分了一丝百无聊赖的心思。
见案几上摆着一串紫到泛黑的葡萄,便伸出手摘了一枚,剥了皮自己一嘟噜吃了。
葡萄很甜,汁水丰厚,她的指尖上沾了一点香甜的果汁,又备觉浪费,干脆伸出舌尖卷了手指吮吸了一下。
崔观澜道尽往事,原本唇舌就有些干燥,看见她这样莫名的举动,喉头发紧,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红蓼误以为他口渴,干脆也剥了一枚水灵灵的葡萄肉放到他嘴边。
气氛极为暧昧。
可葡萄散发出来的果香又实在诱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着苏红蓼的手,吃下了那颗葡萄。
鲜嫩的葡萄在口齿间爆开,可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嘴唇扫过她指尖的一丝颤栗到灵魂的触感。
似羽毛在他的天灵盖极轻极细地抚过。
震颤。悸动。心跳加速。
他的眸色已经沉不见底,却听见耳畔苏红蓼在若无其事地问他。
“好吃吗?”
好吃?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更加想吃的东西……
不是这甜美多汁的葡萄,亦不是上次浆色诱人的杨梅,而是她花瓣般漾起梨涡的唇。
以葡萄做祭品,以人声为咒语,以眼眸为结阵,以呼吸为风雨,一场盛大的心魔仪式此时此刻被启动。
他低下头,琥珀色的眸与她交汇,她的眼神不闪不避,仿佛在鼓励似的。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寂。忘却了两个之间的禁忌与身份,遗忘了他内心恪守的尺度,一只猛虎在雪山上一跃而下,扑倒了他世界里,那些规规矩矩的方格!
他低头,想与她有更进一步的痴缠。可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主动,那些方格被冲散,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缠丝,束缚了他的举动。
他的挺直的鼻梁碰触到了她润圆浑俏的鼻尖,她吃痛一声往后缩了一下,发出小鹿般惊慌失措的叫声。
“啊——!”
门被推开,竟是前来给两人添茶的绿芽。
她震惊瞧见了这一幕,先是觉得自己有错,忙用手捂住了眼睛,转过身去羞恼说了一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而后她立刻又想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转过身,似乎想确认自己看见的,的确是四小姐和二少爷。
此时两个人,一人状若无事,继续吃着葡萄。另一人满脸羞红,刻意去拿茶盏遮掩。
绿芽又立刻像见了鬼似的转过身去,瞪大眼睛,吞咽了一下,轻轻调整着呼吸,“二少爷,四小姐……”她把“少爷”“小姐”两个称谓咬得很重,似乎在提醒书房中端坐的二人,是名义上的兄妹。
那个状若无事的自然是2025年穿来的苏红蓼。没谈过恋爱她早已阅尽千帆。这种小场面对她而言,只有那一瞬间的期许与渴望,可这种暧昧的氛围一旦被打破,旖旎之情马上就被理性替代,她觉得,似乎两个人还没有捅破那层兄妹束缚的窗户纸。
他并没有向她表露过,有冲破这一层桎梏的决心,怎能让他这么快就得逞?
绿芽的出现刚刚好化解了这个问题!
苏红蓼找了个借口,装作没事人一般道:“是不是母亲来传饭了?”
绿芽胡乱“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最后语无伦次地说:“主母说今日晚饭需要稍稍迟些,她亲自下厨做了二少爷最爱的五色豆腐。若是少爷小姐饿了,厨房里还有冰好的绿豆莲子羹……”
“行。你去端来吧。”苏红蓼喜甜,特意叮嘱她道:“我那碗要多多放糖。”
绿芽跺了跺脚,也不知道是泄愤还是什么,拧着腰就走了出去,似乎在与屋内的两位主子置气。可她走了一小段路,又深深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个下人,并没有置喙他们的权利。可是这天大的秘密憋在心里,让她难受得紧,回头望了书房一眼,只好拽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一路甩着泄愤。
见绿芽走了,屋子里的两个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是苏红蓼先用噗嗤一笑打破尴尬,又问了一句:“二哥哥……还吃葡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