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齐睿忠也像小时候一样称呼她的外号,从红宝石变成粉色小海狸:“Loopy,是你吗?”
令卧底小黄对他生疑的事件是老爹叫他去,谈论庆典改编为TV show的项目。当时齐睿忠的顺从并非是感兴趣,而是希望探查更多。自从来到这座岛上,不,甚至是甘点慧用手推车将他从二楼往下倒的时候,他就产生了谜一般的既视感。说不清道不明,一切似乎都被有序地操纵,不紧不慢,分毫不差。期间还有一些莫测的细节,父亲莫须有地坚信他爱财。堂叔爱骚扰确有其事,可为何突然从破坏财物升格成人身伤害?实际上,还有一事他一直没透露,在兄长来到的前一刻钟,一名佣人来到他站的位置清理,失误留下一把手枪。是不是失误待定,他看着那把手枪,那把手枪也看着他。
齐睿忠从未小看过大姐。他能离家多亏了姐姐相助。她是双学位高材生,戴着粗边框眼镜,惯常穿着瑜伽裤戴大檐帽,豁达爽快地大笑。有一回,他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她说:“什么?”他说:“伪装成没用的样子。”一瞬间,气氛就变了,齐璐萍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恰似这一刻,他相信,话筒那一端,她也正露出这样的表情。齐璐萍发出一声冷笑:“你没有做过女儿,你不会明白。”
怀疑终于落定成事实,齐睿忠长舒一口气,还是很难相信:“你连你女儿都不管?”
“为什么不行?”电话那头,齐璐萍反而放松下来,想什么就说什么,“那个老东西想当然,以为我是那种抱着孩子不撒手的女人,那我就让他以为。睿忠,你能猜到这一步,我反过来很高兴。我主要想对付的不是你。但我承认我在试探你。原谅我,权力的诱惑太大了,我不敢随便信人。谁知道你还是不是以前那个乖弟弟。”
齐睿忠停顿数秒,问:“那珍珍还要我带走吗?我猜你不会让。”
“是的!我早有安排。她不会有事的,我会留意。她可比你坚强!你赶紧回家吧。”
齐睿忠想说谢谢,又想骂脏话,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正准备挂断,齐璐萍又笑起来。
她说:“不愧是你,这么快就接受了。说真的,你要不要来帮我?你听我说,我想建立一个横跨太平洋的犯罪帝国——”
“我的亲姐,你别说了。”他火急火燎要收线,生怕她再多说一个字。姐姐的犯罪大业,他不想知道!最后,他还是向这位妈妈转告要孩子知道的话,“跟珍珍说,不要老待在房子里玩手机。”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齐睿忠和甘点慧初次见面是在国内,她跟随其他人来到他家。她在他家到处参观。担心她偷东西,他始终跟在她身后。一听到甘点慧的名字,他立马就认出了她。她的想法就像他的观点刻出去后的纸,几乎一致,却又截然相反,唯独阴刻阳刻的分别。假如你在街头遇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绝不会忘记他。他们关心彼此就像人们热衷占卜,我们总想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做什么,我们的结局是什么。
要在他家放邪典电影时,在场那么多人,甘点慧突然向他提问:“齐睿忠,你觉得最恐怖的电影是哪部?”
齐睿忠说:“《楚门的世界》。”
“我懂!”甘点慧大笑,吐出乍一听敷衍的附和,但等笑过后,灰暗下去的脸色又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人其实就是喜欢做楚门和那些观众。”
那时候,看着她的侧脸,齐睿忠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会在墓碑上修天使吗?”
甘点慧回答:“那有点自欺欺人。我们不能自己处理那些邪恶吗?”
人死时埋葬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影子。佛像的多张面孔在人身上幻化成这种东西。无法认清这一点就等同于回避真实,但真实还是要来。追求真实,却接受不了地上那个和自己形貌一致、黑漆漆的不明物,将一切压扁和简化,放弃了理解复杂,满足或只配满足于真人秀节目。这就是地狱了。人间本处地狱之中。
齐睿忠现在要去往地狱中央,说服甘点慧离开。她已经在这座有鬼的房子深入得太久,而她并没能学会发抖。她本来就会,这里没有她需要学习的东西。
他默不作声地在车里做了祈祷,发动车子,驶离车库。
驶向停机坪的路上,透过车窗,能看到遥不可及的海平面。天气不佳,没有绽放的夕阳或曙光,只有一片渺茫的灰色。
车经过指挥,直接开到停机坪。下车最先感受到的是滚滚而来的风浪。齐睿忠脱了风衣,只余下领带与衣角翻飞的正装,他扬起头,用手遮光,皱着眉忍耐外界对眼睛的骚扰,直直看向已经降下登机梯的公务机。加长豪车停在一边,工人在从另一侧运送行李。远远能看到,他们已经在登机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老爹的私人医生,后面是老爹本人,还在地面上等待的是健身教练和一号秘书。
甘点慧是那个接下来要踩上阶梯的人,这种待遇,也是不一般。她双手像在祈祷,并拢悬在胸前,一脸乏味的表情。仔细看能发现,那双手腕上戴着银色的手铐,可她全然没有反抗的意向,十分顺从和配合。
来不及跑过去,齐睿忠只能迎着风喊她的名字:“甘点慧!”
听t到时,她已经走到登机梯顶端,马上就要步入公务机。甘点慧顿了顿,回过头,即使看清了他,也依旧是百无聊赖的脸色。她歪着头,漠视他,一脸无所谓,用被铐住的手搔痒,指甲在下颌上微微挠动。
空旷的平地上海风呼啸,鞭笞踟躇不前的人们。齐睿忠无话可说,忍耐再忍耐,来路不明的痛苦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感到不甘心,同时很孤独。我不能放弃甘点慧,因为那就像放弃我自己。这么漫长久远的时间,那样日复一日的煎熬。就像熊熊燃烧着朝悬崖下直射而去的标枪和它的影子。
他最终怒吼出声:“我要杀了你!”
经过风声剐蹭削弱的声音传来。老爹原本还有几分看戏的兴味,此时轻蔑一笑,以为威胁和恐吓有用?齐睿忠对自己的假未婚妻根本一无所知。他正在心中鄙夷,却发觉门口的人停在原地。
旁人狐疑地侧目,能看到甘点慧专注的神情。风源源不绝,汹涌而来,一次又一次吹乱她的头发。甘点慧远眺着齐睿忠出神,嘴角徐徐上扬,狂风中,那双眼睛散发出快乐的光芒。在朦胧昏沉的天幕下,它们比星星还要亮。
第28章 私奔
离停机坪最近的会客室,齐睿忠在和老爹的秘书沟通。
甘点慧还戴着手铐,站在他身边,散漫地倾斜脖颈,头东歪西倒。齐睿忠不得已地抬起手,搭住她肩膀,用臂弯禁锢她乱动的后脑勺。那不是保护,更像是一种约束。失去造型的头发打着卷,伴随她的后仰,波浪的弧度贴在他衣袖上。
隔壁房间,老爹他们在打室内高尔夫。他们在这一侧交涉。
给他们争取时间的救命稻草是一份合约。齐睿忠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大约是几年前游轮事件时,为保胜诉,甘点慧的律师姨妈进行了一些操作,给她和泰国一间私企签了一纸合约。万一哪条路都走不通,还可以往在泰工作、中泰文化有差异方向辩护。当然,结果大家都知道,他们没用上这种垂死挣扎的手段。
这间公司是泰国知名唱片公司的子公司,关系其实很淡,可好歹沾边。这很讽刺。老爹他们不在意任何个人的权利,但假如和企业挂钩,那又不一样。泰国贫富差距大,掌握权力和金钱的人都是真正有能量的人,带走一个人,如果留下把柄,那绝非他们所愿。简单的确认不费时费事,相比之下,性价比很高。
齐睿忠只准备了泰文文件,秘书懂得泰语,面对法律文件,需要更仔细地确认。
齐睿忠精神紧绷,甘点慧漫不经心。他伺机问她:“你会游泳吗?”
“会滴呀。小学我和表姐妹跨河游着玩的。”甘点慧在把玩脸颊旁落下来的头发,“但我现在来月经了。”
“……”齐睿忠问,“那还能游吗?”
“我用了棉条,也可以。”甘点慧说。
齐睿忠自觉运气不佳,尽量排除杂念,多余的情感不需要,只想要做的事情,一步步拆解,一个个完成。把大脑调到最敏捷,需要随机应变,能做成最好,失败了就是命。发现墙边堆了一套弓箭,他又觉得没有那么倒霉。
下楼的时候,灯一灭,应急灯就亮了。齐睿忠推了甘点慧的背,她稀里糊涂往前跑,中途也想回头,但楼道里黑黢黢的看不清,前面眼看又有人堵截,只能先处理面前的事。他们不是开车来的,车还停在前坪。甘点慧差点被逮住,被人拽了一把,黑暗里,小黄的圆眼娃娃脸一闪而过。
托各位争取时间的福,甘点慧如愿来到了车旁,拉开车门坐上去。她眨巴眨巴眼,惊讶这边没人守着,也困惑于之后要怎么办。她没有驾照,不过妈妈带她在非机动车道偷偷开过几次,要自己开走吗?值得庆幸的是,等了不到半分钟,齐睿忠就赶来了,还拎着上了箭的弓,兀自扔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