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过程被省略了。总而言之,这名女性公民前期参与牌局的行为能算作紧急避险,受到胁迫,主观无犯罪故意,后期在发觉泰警后没有揭发,提供协助。然而,即便泰国警方通过外交渠道转来了的案件通报和协查证明,这件事仍在内部引发了争议。
涉案女性公民甘某没有实施和组织暴力等严重的犯罪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又是被胁迫,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
泰警收网却只抓到几个替罪羊,线上竞赛中,病毒来得突然,临时设隔离区,船上又不便购入物资,导致准备不全面。有三分之一玩家的隔间里,监控摄像头是坏的。少有的出隔间的比赛,每个人都穿着防护服。后续调查中,他们看不到部分人玩牌时的面貌。单从出牌记录和胜率看,甘某在牌局中十分激进,战无不胜,神挡杀神,佛挡弑佛,赢得大笔筹码。而且她的做法几乎都是榨干对方所有钱。如果这场赌局正常进行,她的胜利会造成至少十余人失去生命。她明明就知道,可没有证据显示她有手下留情,只能侧写出她上蹿下跳,斩尽杀绝,将人逼入绝境的做派。
小小的隔板间里,平平无奇的女子在线上参加了这场私人扑克锦标赛,夺得魁首,同时还闲得无聊玩一玩系统自带的扫雷小游戏。这种游刃有余太过可疑了。
甘某的姨妈律师出马,帮助她配合调查,提供了许多证据,以证明甘某在国内从未从事赌博活动。她的母亲是数学家,父亲是心理学教授,尽管她的学历在部分人看来不高,但她并不是笨蛋,恰恰相反,九岁她就加入了门萨协会。之前没玩过牌?“庆典”是多种类多项目的竞赛,大多人都有强弱项,不会她可以临时学。那种胜率代表不了她的态度。她没有很费力,她只是做得好。
有的人被评价故作高深,不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故弄玄虚,而是因为给出此评价的人头脑空空。蠢货看谁都复杂,又带有一种白痴对聪明人潜意识的嫉妒,自然会产生恶毒的印象。脑子更好用的人没做错什么。有的人干得漂亮,不代表他肯定付出了精力和心血,也可能是天生精于此道。这个人可能就是天性狡诈,善于撒谎和算计。人人都有特长,只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不能。被强迫推入擅长的领域,出挑不是她的过错。
最终裁定,不认为是犯罪。他们对她进行谈话教育,出国要加强安全意识,并肯定其有正义感、维护法治的公民身份。
还有一个小插曲,甘某在某些方面正常得出奇,这也是检方愿意相信她的依据之一。尽管她没有过多泄露长相,摄像头损毁、和她有接触的不法分子基本被捕,但她还是慌里慌张去了韩国,住才两百块一晚的青旅,做了一套整形——就结果而言差别不大,唯一作用是变漂亮了。
听说这些,t齐睿忠一点都不意外。尽管当时,他和甘点慧现实只有短暂的接触。甘点慧会速记,观察、识别和推理视野外他的按键,她偷了房东两个鸡蛋,然后用其中一个来道歉假意自己只取了一个,了解对方的思维定式并引导认知。她是一个思维敏捷的聪明人。他也充分理解执法机关的担忧。假如这种人是恶棍,用拘束衣绑回来也不为过。
假如她是恶棍的话。
齐睿忠和甘点慧初次见面是通过朋友牵线,机缘巧合。在那之前,他其实已经知道她。通过互联网,他们互相交换过姓名、地址和当时的学校,可那实在太久了 不清楚她是否还记得他。
起初他没想太多,不论中外,同名同姓都是很常见的状况。但在她在他家待了不到十分钟后,他就确认了,就是这个人。除她以外没有别人。她在他家闲逛,他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别的人也在参观,但他就只跟着她。他们一起到了他的卧室。
当时是金发的甘点慧说:“干嘛?你要和我睡觉?”
齐睿忠并不尴尬,冷静地回答:“我怕你把房子炸了。”
几年后,他去旁听她的审判。听到判决,齐睿忠是最镇定的那拨人之一。因为他很清楚,审判是正确的,尽管疑点重重,但甘点慧的确无意教唆男友犯罪。这句话中,重音落在“无意”。
晁柯骏的律师提供了还原的对话,截取其中一段,甘点慧语气轻快,语调活跃:“……要自设盘口,控制赔率,可以设个假的。稳赚不赔。还可以那样嘛,那样,找理由不兑现。你只兑那些影响力强、最初期的人,让他们往外推,这样用的就是他们的信用。再介绍个贷款,呀呼!那些人就全完蛋了。
“这些人完蛋和不完蛋也没差,都是绝不直面问题,哪怕一次都没有过。只顾自己,只看着眼前,为了粗浅的私欲而行动,还不知道自己丑态毕露。拿走他们的钱,废掉他们的前途,把他们的未来像踩蟑螂一样踩在地上碾!”
而在这句话前和这句话后,毫无停顿,她说的分别是“你们学校流浪猫很多”和“好麦道真好吃”。
人际交往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分类。甘点慧能言善辩、多嘴多舌,情绪饱满,恶意充沛,有一套自成一派的理论。她是天生的邪教教主。这种来势汹汹的特质足以让人喜恶分明。假如受不了她的耳濡目染,人们自然不会再和她来往。因此,久而久之,她身边就都是能忍耐她,甚至自我模糊、容易被摆布的人。值得一提的是,自我清晰或模糊不代表这个人的性格强势或弱势,是独立思考能力的差异。
这个时代,自我意识过剩逐渐成为时代病的今天,甘点慧破坏欲过剩。她明显有抑制的意志,而这导致了她的异动,行为举止大体遵守规范的同时,黑暗的冲动想法常常产生,她强迫性地将它们分享给身边人,多此反复,强调完善。这个人拥有剧毒的口舌,刑具般的思想,却不使用双手。相反,她只一无所知地环抱双臂。她大学时期关系近的十二人中十人都在精神心理科取药,六名朋友有自杀史,青梅竹马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堂表兄弟都犯罪入狱,一人被判死刑,一人死缓。工作后,乘务长因暴力事件被开除,机组闹出飞行组霸凌的丑闻。论谁听了都会说,这个人是个扫把星。可万一扫把星有科学解释呢?
在后来合作来岛上的旅途中,这一点也得到了印证,齐睿忠能从她那里听到各种玩笑式的建议,伤害某人、杀害某人、偷窃、虐待和欺诈、毁掉贵重的财物、反抗掌权者。甘点慧是一台散发破坏性思想的机器,一名向周围输送恶的引力波的天魔。料想作为男友、最亲密的恋人,晁柯骏一定高密度、大压强、多频次地接收着这些。
当然,这离法律意义上的“教唆”还是太远了,人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台风来临,闪电密集而剧烈。但赌场全都处在人造的封闭室内,丝毫不受波及。
外面是翻涌中的汪洋大海。平日里阳光明媚、玉体横陈的沙滩,郁郁葱葱、鲜艳欲滴的草坪,碧蓝的天空和平和的海平面,此时此刻,全被雷电撕碎。而在精美的建筑内,一切风平浪静,无人受到影响——看似是如此。没有人有余力关心外面,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发亮的屏幕,把自己的精力、关心、爱与需求狠狠投掷进那片光影当中去。
蓄养猪狗的槽枥已然变成了战场,易懂而受操控的股票突发有了自我意识,在某人登场以后。她像一架自杀式袭击的战斗机,直入云霄,直奔死气沉沉的人类聚居地而去。自从这个人登场,气氛就改变了。名字被标注为“Gan Dianhui”的新面孔上场,女人,还是长相还不错的年轻女人,熟悉赌博竞赛的最初都只会想提醒她忘了穿低胸衣。但很快,这个人带来了豪赌。
赌场是否为助她造势而动手脚暂且不知,这个人确实有一些魔力。她在骰宝上押上全部筹码,这项目不是这样玩的。她在麻将上自爆式地诛牌,把别人的牌组拆得乱七八糟。她会在是个人都会弃牌的德扑局上凭借读牌接着跟,对手直接骂人:“你长了杏仁核吗?”甘点慧的回复是:“我是天才用你说?”
她都赢了,这不正常。有一会儿,她嬉皮笑脸,一个劲吭哧吭哧笑,拍桌子的行为遭到警告,还被以为是用了什么违禁药。又一会儿,她仿佛睁着眼睡着了,直勾勾地注视墙壁,好像她的对手在那里。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她记得所有牌。对她来说,类似黑杰克的项目就像从杯子里喝水一样简单。
那一回合,那间房内的灯倏然闪动,犹如闪电来临。后来检测,是极端天气下的电压不稳,属于正常现象。可它来得那样异常,所有人都下意识仰头。只有甘点慧,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宛如根本没发觉,只低着头看桌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甘点慧吗?”灯明明灭灭,她在翻牌,笑如燃烧后沉淀黑色素的烟灰,火药未完全燃烧的碳颗粒,“这里没人识汉字?‘廿’是二十,拆开就是‘二十一点’呀!”
自认是“人”的赌徒往她身上倾盆般投注,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向上刷新,还没有到乏味的时候,新的刺激就出现了。快乐层出不穷,大脑皮层正在享受地呻吟。眼下的狂喜必定在下一秒毁灭,那么,何不享受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