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了别苑,要先把郑小丸叫过来,还要把卢览也拽着。然后把那只断了的手戟——哦不对,是那支插进猪嘴里的投矛往桌上一拍!
野猪有房子那么大,獠牙比剑还长,喷出的气都能把人掀翻!而她,皇太女殿下,临危不乱,于千钧一发之际,大喝一声“呔”,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起矛落,咔嚓一下!
盛尧越想越美,已经在脑海里看到了郑小丸崇拜得两眼放光,和卢览尖叫“主君不可涉险”但实际上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
连手上钻心的疼,此刻都被这巨大的、蓬松的快乐给填得严严实实。
屯骑校
尉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郎官们,此刻轻慢的劲儿也没了。
换成混杂的敬畏,和“这姑奶奶不要命”的惊悚。几个虞人吃力地拖着死透了的大野猪跟在后面,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鲜亮的血痕。
哼。
盛尧得意地翘起剩下的鹖鸡尾巴毛。
什么仁君,什么不忍杀,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这满手的血泡和震得发麻的虎口,才是主君真正该握住的东西!自己现下哪怕是去太庙,都能指着祖宗的鼻子说一句:我比你们强多了!
正当她在心里甜甜的时候,前头旌旗分开。
一队越骑护着两人迎了上来。
左边那个独眼黑甲,煞气腾腾,是谢充;右边那个白马银铠,笑容温煦,是谢绰。
“殿下无恙!”
谢绰策马上前,看见被四名力士嘿哟嘿哟抬起来的巨大野猪,显而易见的惊讶,在马上拱手笑道:
“方才听闻林中鼓噪,言殿下大获。臣等原本还不信,只当是虞人为了讨赏夸大其词。没想到殿下真是勇武过人,令臣等汗颜。”
谢充没说话,独眼盯着野猪口中贯穿而出的矛尖,又看看盛尧还在发抖的手,仍然沉默。
盛尧矜持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杀完猪的少年君王。
“运气好罢了。”她谦虚道,试图把肩膀溅上的血迹也侧给他们看,“全赖这匹马神骏。”
拍拍身下的白马。
这马儿大概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对着谢充那匹河曲黑马喷了个响鼻,又对着谢绰与它同花色的坐骑扬了扬头,很是瞧人家不起。
谢绰扫一眼这匹白马。
“是匹好马。”他意味深长,目光越过盛尧,看向落后一个马身的谢琚。
“也难怪季玉知道去哪找殿下。‘白魈’生长越地,惯会往深山老林里钻。”
盛尧抚摸马鬃的手,停顿。
……什么?
“白……什么?”她傻乎乎地问。
“白魈。”谢绰好心地解释,“山中独足鬼怪,以此为名,言其悍烈,捷如鬼魅。怎么,殿下不知?”
魈!鬼怪。
盛尧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一脸“今天风真大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淡然表情。
来福。
盛尧磨磨后槽牙。把一匹名叫“白鬼”,能踢碎野猪脑壳的名驹,叫什么“来福”?
谢绰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只是又不善地看过谢琚,拱手道:“既然殿下大获全胜,父亲已在中军备下贺酒,现下日头偏西,他日一并献获。还请殿下移步更衣,稍后升帐受贺。”
“有劳君侯。”
盛尧按捺住心里的小火苗,端着架子点点头,一扯缰绳,“白……来福,咱们走!”
白马很给面子地咴儿了一声,大概是对这个名字也已经麻木了。
……
回到青幄,已是黄昏。
盛尧先去中军大帐,受了公卿朝贺,又被太常卿老头数着“勇武类祖”的词儿狠狠夸了一通。等到都结束了,气势汹汹地就往自己的青幄里冲。
谢琚已经换下箭袖,重又穿上茜色宽袍,铃铛也重新挂了上去,见她回来,也不管旁边人怎么着,身形一弯,熟门熟路地跟着钻进了青幄。
“阿摇,饿不饿?”
这桃花似的青年似乎早就摸清楚了帷帐的陈设,拿出几块浇了蜜汁的热胡饼,又递给她一碗乳酥。
盛尧没接。也不卸甲,就这么杀气腾腾地对着他。
“马?”
谢琚眨眨眼,胡饼没送出去,就自己咬了一口:“……马?”
“马!”盛尧仰着脸质问,“那马叫白魈!你说它叫来福!”
“三哥胡说的。”谢琚耐心,“他就喜欢给东西起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他有学问。”
盛尧愤怒地盯着胡饼,又瞟一眼谢琚灯火映照的脸,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
“他那匹马叫‘追风’,俗气得很。一直眼红我的来福名字起得好,既喜庆又踏实。”
……踏实个鬼!
谁家踏实的马会看见野猪就冲上去踏两脚?!
那种“虽然我耍了你但我脑子不好你要体谅我”的无赖气息已经铺面而来了!
接下来就该是“好累”、“想睡觉”、“不想走”,然后就把所有的质问都糊弄过去。
但盛尧不是那个盛尧了,她是手格野彘,杀过猪的盛尧了。
看着谢琚水光潋滟、仿佛立时就要掉眼泪的眸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炸。
我是傀儡!我是仁君!我是全天下最大的受气包!论惨,我才是祖宗!
先发制人。
在谢四公子刚刚准备叹出一口气,“娇养”还没说出口。摆出我也很无奈的姿态之前——
“哇——!”
盛尧把手里的剑一丢,蹲在厚厚的地毯上,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第31章 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她哭了。
谢琚手一抖,
谢四公子哪怕是面对几千流民、面对亲哥的弓箭、面对翼州使者的挑衅,都一等一的安闲自若。
开玩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但此刻却非常罕见地,裂开了点儿缝隙。
按照心窍里那座还没修好的藏书阁里的藏卷, 目前的对策, 应该是这样的:
以柔克刚, 避实击虚, 所谓兼弱取乱之术。
关于“白魈”还是“来福”的质问, 先茫然,再委屈, 最后倒打一耙,表示自己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名字,最后虽然我不懂但是阿摇好凶我好怕。
凭借多年纯熟的经验,迅速把问题置换到傻子的思考方式上。不出三个回合, 就能把这只满身杀气的小兔子给绕晕。
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鲁莽,顺便借此机会给她立立规矩,以后少跟那个姓庾的来往。
哪怕她杀了猪回来,那也不过是一只杀气重了点儿的兔子罢了。
这才是身为幕后谋主——兼傻子皇后——该有的手段。
比翼州的野鸡强得多了,问题不大。
……
问题确实不大,盛尧本来是想装哭来着。
既然谢琚每次装傻充愣这么好使,那我也可以!我是傀儡!我很难过!我被马骗了, 我还差点被猪拱了,我哭一下怎么了!
“只要我哭得够大声,他就没法糊弄我。”
打着这个主意, 想着嚎两嗓子就把这事儿揭过去。可谁知道这一嚎开了头,事情就不对劲。
不对劲。
今日在马上命悬一线,杀猪时几乎脱力, 还有疼。
是真的疼啊。尤其是手。
拉弓投矛的右手,虎口早就裂开,五个指头都磨得血肉模糊。
“疼死了……呜呜呜……疼死了……”
本来还是干嚎,嚎着嚎着,眼泪就自作主张地下来了。吧嗒吧嗒,混着脸上猪血和灰尘,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当然,这血没叫人擦,为了表示自己勇武,朝贺时证明猪真是她杀的。
谢琚气笑了——或者是想笑,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好疼啊……”盛尧一抽一抽,“鲫鱼……呜……真的好疼……”
哭得真难看。
谢琚在心里冷漠地摇头。
这就能掩盖你这么多天,为了些流民涉险,还问道于翼州,搞出这种愚蠢又鲁莽的行径?
不可能。
脏死了。
他有洁癖。他最讨厌脏东西。
谢琚忍了又忍,终于迈入绝望。
冷静。这是策略。她在学你。她在用你的计策攻击你。
……但是也太难看了。
不是这么用的,不是这么用的,至少哭的时候应该把自己关起来。
于是,这位名满都中、实际上脾气差得要命的谢四公子,只能僵硬地俯下身。
“阿摇……”
他伸出手,避开她脸上最大的几个泥点,擦擦她的脸。
“别哭了。”
盛尧闭着眼哭得正上头,感觉脸又被戳了一下,更加委屈,低头攮进他怀里。
“哇——!”
哭声更大了,顺手薅过袖子,眼泪血污都擦在衣服上。
谢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