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85)

  那本是妖界最残酷的刑罚。

  下令施刑者正是他的父亲。

  他尚记得那日雷雨交加,囚室之内,一片凄冷。

  第一刀落下时,凛冽的风穿心而入。很快,寒意化作刺痛蔓延席卷,烈如炙烤。

  他向来能忍,而剥根之痛乃是层层递进,无止无休,起先尚能拼命咬紧牙关,到了第五刀、第六刀,到底还是禁受不住,牙关咯咯打颤,鲜血遏制不住地溢出,顺着下巴倘落,将全身染得猩红。

  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肺,铁链声当啷作响,而至始至终,太子不曾进来看过一眼。

  天雷鞭笞着大地,侵蚀着灵魂,再到后来,连低吟的力气都没有。

  分不清又过去多少日,直到有一日,他不再觉得疼了。

  也再也没有看到光了。

  ****

  一个霹雳照亮了天幕。

  司照自榻上惊醒。

  他强撑而起,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在颤,双眸转向空无一人的承仪殿寝宫,才意识到自己又梦靥了。

  他抬指抚着眉心。

  明明已多年不曾感受到疼痛,梦中的疼痛又真实到令人心悸。

  一身衣裳浸湿,他拿帕子拭过额见密汗,冷静稍许,换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也不惊动侯在外边的宫人,起身饮水。

  桌案下,倾覆的茶杯与书卷混洒一地,空白奏折被忽闪的雷光映得分外刺目。

  司照蹲下身将书卷整回案上,待执起折子时微微一顿。

  “儿臣不会写,今日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非要让满朝一起上奏疏废太孙才满意?”

  “皇太孙之位是圣人亲封,是废是留,皆因由圣人定夺,而非儿臣自请,更非父王所能决定。”

  “逆子——”

  回宫不到三日,寝殿就被父王砸了个遍……也属意料之外了。

  又属情理之中。

  双储之位始终是父王心头的一根刺。只是当年他根基未稳,还需借一借皇太孙的名头壮大东宫,而当那些原本拥护皇太孙的朝臣一一被收入太子党,眼看皇祖父年迈,太孙的存在只怕就更令他窒碍了。

  等父王离开后,司照未让宫人入内收拾,只因略感困顿,不愿被搅扰。

  总归他这一生,亲情缘淡薄,大抵是命定。

  今夜过后,恐怕得传出“太孙忤逆太子欲夺权东宫”的风声了。

  他被苏奕带回长安,虽未想清楚之后的路该如何走,但还不至于愚蠢到以为让权就能得到自由。

  下山的初衷他始终未忘。眼下他一举一动都被各方严密监视,此时提出重查旧案,怕是诸多阻挠,寸步难行。

  何况连父王都已知晓天书书魂的存在,可见玄阳门的天地熔炉阵,只会让更多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自衣袖内掏出脉望,戒身幽黑,可见一股灰暗之气缭绕其上。

  这枚指环若不是从她手上摘下来的,司照恐怕到此刻都不敢相信她会是脉望之主。

  那样一个爱哭又怕疼的小娘子,怎会掀得起祸世之灾?

  自那日驿馆,他将一身功德悉数授予她后,脉望便不再如先前那般静如一滩死水。

  似有感召怨气之力。

  若任凭脉望流出,多方势力必然介入,只怕国师府会顺藤摸瓜找到她。

  在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之前,怕是不能再见她了。

  心口情丝绕处忽地一阵炙热。

  他低下头,慢慢掀开衣襟。

  熔炉阵的烧伤已结痂,但那朵蔷薇花纹娇艳如故。

  明明五感淡薄,可每每想到她,这一处的炙热始终刻在体肤之上。

  自玄阳门一别,她的消息只从兰遇那里听来一些。

  说左殊同一路寸步不离,想必是悉心照料了。

  也不知她有否平安抵达长安。

  不知魔种伤她深否。

  还有她的命格,三千功德可否填补,不知会否有碍?

  司照又一次想起她倒在自己身上,因被抓包而手足无措,又强词夺理的模样。

  还有她肆无忌惮给自己种下情丝绕……被缚仙索勒得委屈模样。

  还有……那一抹红痕。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司照嘴角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想,恐怕真是他出了问题。

  既说微乎其微,可距离情丝绕解除只剩不到三日,这心底深处的灼灼火焚之意,岂会不减反增?

  本可施金针刺血术抵御,但每捻起金针,始终不舍得落下。

  又一声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嘭”一声窗户被风掀开。

  他踱至窗前,伸手时,腕间的“一念菩提”忽地发出震颤。

  已经不止一次了,每每产生想要见她的冲动,菩提珠就能有所感应,仿佛在极力阻挠着什么。

  耳畔传来七叶大师所言。

  “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将好不容易攒来的暖意扑了个灭。

  搭在窗上的指尖泛白,司照抬眸,将窗户阖上。

  *****

  雷雨不绝。

  皇城某处。

  一间矮屋之内,摆满了各种书卷、书籍,杂乱不堪,空中丝线横生,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像。

  有男有女,有丑有美。

  画上是各式各样的肖像,看上去可以以假乱真,每一幅画上还写着人的名字。

  而这些画上的人名都被朱砂笔划了个叉。

  一个杂乱的书案前,有一人正在昏灯与电闪雷鸣之下手持画笔,奋笔疾书,持笔之快状若疯癫。

  终于画定之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赖在一张太师椅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朱唇柳眉,当真是美极。

  而那画下的名字写着八个字:柳御史之女,柳扶微。

  第54章

  皇太孙初回长安的头几日, 春雷打个不停,待雨过天晴,朝中就有人坐不住了, 煽起了一股质疑双储君之风。

  此议题虽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前几次太孙不在皇城,众人深知圣人舐犊之心,不愿废其名, 自不会追根究底。

  此回不同。

  且不提圣人亲迎太孙回宫,光是这倾尽天下医者之力也要为太孙治病的架势,圣心可窥一隅。

  难保……圣人没有废太子、立皇太孙为储君之意。

  这哪里使得?

  换作是三年前倒也罢。如今的皇太孙, 哪个不知他早已慧根尽失, 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之责?

  是以早朝时, 御史台连同国子监忌酒裴瑄折子一上, 就引来了一阵朝臣附议,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应声的多为太子党, 祁王党集体静默。

  圣人在不悦之下匆匆退了朝,尔后至东宫承仪殿探望孙儿病情。

  一来, 就将司照唤到跟前坐,紧倚着他问:“眼睛真有好转?”

  “多谢皇祖父记挂, 孙儿好些了。”

  连裹了十日眼药,施了各种针灸,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 今晨换眼布时,竟见好转。圣人龙颜大悦,重赏神医。

  实则,司照的眼睛之所以能恢复些许, 同这些医者关系不大。

  昨夜梦醒,原本黯淡的脉望煞气骤增,今晨睁眼即看清稍许。

  司照问:“皇祖父,宫中近来可有异象发生?”

  圣人:“何故有此一问?”

  司照看向圣人腰间佩饰:“今日祖父佩起了这枚貔貅,孙儿记得当年您嫌此玉过重。”

  “这确是上好的辟邪神玉。”圣人笑了笑,“往日朕自觉精神矍铄,妖鬼自当避趋之,到了风烛之年,难免也会同寻常人一般……瞻前顾后,惜命如金。”

  司照抬眸,认真道:“祖父乃是真龙之躯,自当寿比天高,福泽绵长。”

  慈祥的老人又笑了,望着形相单薄清癯的孙儿,眉目见透着本不该是这个年岁该有的疏淡与寂寥:“祖父知道,自回东宫以来,你受了不少委屈。”

  “皇祖父多心了。”

  圣人轻轻摇首:“早朝时,裴瑄提出双储不合祖制,当行废之之论。”

  司照微微一怔。

  裴瑄是国子监忌酒,乃天下仕子之师。明面上是清流,实则已是太子党,由始至终奉行“立长立嫡”,由他谏言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只是,初回东宫的皇太孙眼睛尚在治疗之中,此时提出异议,无异于触及圣人逆鳞,非绝佳良机。

  父王他……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裴中丞自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司照道:“本是孙儿有负重托,无论皇祖父如何定夺,孙儿绝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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