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凡我子孙当以孝治天下,如今陛下为先皇立碑,正是践行祖训之举,岂可因银钱之事受阻?”萧国公似笑非笑。
回过身对着群臣一展广袖,笑容恣意,“不如臣与众位同僚一同慷慨解囊为陛下此孝举添砖加瓦!若真如户部夏大人所说账目数额巨大,那便下诏书给各地知州,各乡乡绅,揽富户钱财,征百姓碑税,举国上下来全陛下孝心即可!臣这就去清点府上库房!”
此言一出,朝臣面面相觑,承平帝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一言不发地盯着萧国公放肆离去的背影。
*
玉佛寺。
“夫人识大体,必有福报。”青时对脸色苍白的妇人颔首,而后对身侧静立的侍从道,“抬轿子过来。”
蔺夫人微微福身,便跟着那几个嗓音尖利的内侍上了轿子。
自她清醒后,就许多日不吃不喝,全凭萧府送来的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
直到那个青年来过。
青时不知那个覆面青年是如何劝说了她,她自他走后就开始进食了,在能下床后,还主动跟随寺中清修的俗家弟子一同锻炼身体,做做早课。
之后的偶然一天,她就写了一封信,要他交给宫中。
青时凝视着越走越远的轿子,神情莫测,手上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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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不正,名不正,言不顺,立大碑,遮大丑。”小乞丐口中一遍遍念着这话,而后抬眸问面前的覆面男人,“是这么说么?”
萧檀颔首,又对一旁年纪大些的潦草乞丐招招手,“你们几个的身份文书我已备好,这次造势之后,就直接走,无人敢阻。”
“好。”
萧檀缓步走在上京最热闹的街市上,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御河上缱绻的歌声依旧。
在这世间,其实他遇到了很多麻烦,并非所有事都可以被“预知”来解决,因为人比事,更不可控。
梵月楼前,萧玉安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青年。
眸光莫测,银灰色薄氅下红色官袍勾勒出一把窄腰和笔直肩背。
“萧檀。”萧玉安招了招手,“何事如此着急?”
“三哥。”萧檀凝目抱拳。
二人相请上了梵月楼雅间。
萧玉安来之前猜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知,却没想到是如此令人心惊之事。
“我斗胆与芙儿一同唤一句三哥。”萧檀道。
萧玉安挑眉,“哦?”
这是终于坐不住了,要来摊牌提亲了?
怎料萧檀神色冷峻,“我借国公府为由以万象书斋赝品画得见天颜,之后平了惠王叛乱,一举跻身朝堂,能与三哥和大哥和国公爷同朝为官,之后又火中救驾,深得圣心,前不久去了崖州押运人犯,实则是为陛下找回了雍王余孽,这便又擢升了三品,三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萧玉安:“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有点气人吗?”
可看萧檀气度沉凝,眸光冷而亮,袍袖间写满了风尘仆仆,不像是来炫耀,萧玉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哥不觉得,我每一步都太踩在点上了么?”萧檀道,目光灼灼,“我有些异于常人之事,要与三哥坦白。”
半柱香后,萧玉安脸色苍白,“真如你所说,就没有旁的解决办法了么?就只有死局么?”
萧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需要三哥与我,共同去做。”
天色黯淡,苍穹边泄了一片残阳血红的余晖,不知哪儿来的黑色鸦群忽而在梵月高低错落的屋宇上空纷飞,梵月楼巨大的横窗里,两个男人的眸光亮了起来,朱红色的衣袖交织在一处。
那天萧玉安回到府里,静坐了许久,提笔开始写信。
墨是上好的墨,纸是惯用的澄心堂纸,数次提笔,却终无法落下,只有开头几个字,卿卿吾妻……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被赶到了门外,就看着自家公子不知写了什么,重来了好些次,那信都没写好,都揉成了纸团扔进了火盆里。
萧玉安只觉得……煎熬。
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惊天之事,连自己的发妻都不能透露,她必须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在得知他与“青楼花魁”私奔后哭得真切,旁人才能信,他便能借此茶余饭后人人乐道的桃色谈资,在这风声鹤唳之时离开上京,与萧氏明面上断绝联络,实则去往崖州布控。
若是萧檀所谋之事不成……
那萧家至少还有退路,可走水路,去琉球。
*
本来蔺夫人主动回宫,承平帝才一扫朝堂上就立碑一事带来的阴翳,与娇羞美人好生亲热一番,这才没高兴几日,就听民间又传来了不堪入耳的歌谣。
曾经的蔺夫人,也就是如今苍白娇弱的容贵人抚上皇帝的肩膀,劝解道:“陛下,童言无忌啊……”
“就怕是人有意为之!”承平帝怒道。
容贵人环住承平帝的脖颈,娇柔中有一种令人想蹂躏的天真妩媚,眼底闪过一抹冷意,“陛下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上京城中谁人还敢跟陛下叫板?”
承平帝微哂,“他何止敢在上京跟朕叫板,连朝堂之上都敢!”
第70章 惊变:他真的是那个萧檀么?
玉芙手中所执给探花郎元珩的回信,暗窥那送信的小厮一眼,就知是此事成了。
她也是偶然间得知,元珩竟在鸿胪寺崇玄署任职,此次浴佛节的相关事宜便与他有很大的关联。
二哥往里面掺了剧毒的香灰,就要经过崇玄署的查验。
玉芙便借着上次祖母之意明里暗里与元珩通了几次信。
她无意连累元珩,所以其实只是拿元珩当幌子,意为接触崇玄署其他几位与浴佛节有关的官员,意欲把水搅浑,从而有选择地弃车保帅。
“那便与你家大人说,我应了,本月旬日你家大人当值么?”玉芙含笑问。
“旬日,旬日大人当值的,只是那天署中事务繁忙,只怕大人抽不出身来。”小厮为难道,“小姐可否换个日子?”
“可那日是我的生辰。”玉芙掩饰着失落,为难道,“那便算了罢……”
“小姐生辰?那我家大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罢,我这就去与大人说。”小厮急忙道,一步三回头,“小姐等我信儿!”
玉芙看人走远了,眼色冷淡下来,全然不复方才羞怯,刚想招呼车夫,就见一辆马车巨大的轮毂在面前碾过,而后急停。
“姐姐。”车帘掀开,一双修长的手伸出,而后是一张英俊的脸。
“你想干什么?”玉芙轻轻后退一步。
这几日他总夜夜来蘅兰苑哄着她开门,她不开,他就在外头守一夜。现在躲不开,她只能僵住身影,沉默地望着他。
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直裰,很提气色,玉冠束发,更显年轻人的朝气与清正,可那双狭长的眼眸却泛着红,似乎是某种疲惫而汹涌的挣扎。
“可否请姐姐过府一叙?”萧檀克制道,眸光细致描摹着她的脸颊和鬓边海棠,唇角泛起一抹涩然的笑,“珠花很美。”
不是他送去的那朵。
“我还有事。”玉芙面无表情道,“你若有急事便去萧府送拜帖就是,我会看的。”
他不说话,只用那种压抑起伏的呼吸回应她,略显疲惫的脸没有表情,只有静默的压迫感。
半晌,他忽然道:“姐姐忘了么,快到秋季,都是姐姐为我挑选布料做衣裳,今年呢?”
“不知姐姐因何原因避我,不至于连姐弟都做不成?”
玉芙轻轻叹了口气,“带你去选就是。”
又到了那熟悉的绸缎庄,二人并不说话,他静静凝视着她的身影,手指极为克制地在膝上蜷起。
这么久了,她就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么?
青年的眼眶发红,方才她接那探花郎的书信,眼里有潋滟的光辉,脸上是羞怯的红晕,唇角也是上挑着的,眉眼之间都是春心萌动的娇柔艳色。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却唯独不喜欢他?
前世今生,为什么她都总想嫁给别人?!
他的心钝痛不已,呼吸不上,爱而不得与越积越多的思念交织,交织成某种恶劣.肮.脏的东西。
很想她。
想抱她,亲她,射.满.她。
他忽然喝道:“出去!”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只见那青年放下一摞银票。
“我家大人要选衣裳,无关人等都出去,今日这里包场!”黑衣人冷冷道。
玉芙身体微颤,指尖停在布匹上,半晌,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们已经结束了,还不明白么?还要纠缠么?”
他不说话,只红着眼看着她。
空气好像凝滞了,玉芙脸色有些发白,莫名有种想逃的冲动,正在她掌心发汗,欲提起千斤重的脚步时,他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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