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只觉无瑕深想,但不论是从萧赫的一番话中,还是她倏然而至的反应抗拒中,沈青黎皆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脑中关于前世的画面仅一闪而过,但身体的抗拒和抵触,却是实实在在的。紧接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颤、惧怕之感自心底涌出,顷刻就将她包围吞噬。
她从不抗拒萧赫的靠近、拥抱、亲吻,更曾多次说过会做好晋王妃,心中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愿意,但是不知何故,身体却本能地生出抗拒之意。
先前她将圆房一事视作必须完成的任务,认为这是寻求庇护的必经之路,但眼下,事情未完,她却没有任何遗憾之感,反倒觉得侥幸和轻松。
好在对方态度并不强硬,
她还需给自己多一些时间。
他说他愿意等。
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净室有哗哗水声传出,方才充斥全身的紧张拘束感渐散,疲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混沌不清,沈青黎已无力去想其他,恍惚朦胧间,脑袋一歪,竟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萧赫从净室沐浴出来后,看得已是双目阖上,安然入睡的少女侧影。
萧赫走近过去,熟睡状态下的沈青黎,面上自没有一点防备之色的。
灯影茸茸,仿佛在她周身蒙上一层珍珠似的光晕,莹白脸庞在微光下愈发显得莹润无瑕。
萧赫在床头边缓缓坐下,这样近的距离,少女身上恬淡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萧赫不自觉将目光停留在对方面上。
雪肌乌发,容色照人,细密羽睫低低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目光往下,萧赫的目光落在少女莹润饱满的唇上。她唇色偏红,虽粉黛未施,但在莹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之下,仍显得莹润嫣红,娇艳欲滴。
想起方才她眼底的防备之色,想起前两日她明明害怕却逞能撩拨的行径,又想起她适才说得那句“互惠互助”,萧赫忍不住轻笑一声,似在无奈,又似自嘲。
成婚前确如此言说,他亦承认她做得很好,进退有度,分寸得宜。但在同房一事上,她看似主动,实则却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这又算什么?
萧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女温软的唇。
互惠互助。
起初,他确也做此想。
但眼下,他好似生出了多余的贪念?
窗外起风了,风声簌簌,吹打窗棂。
萧赫将目光收回,止住念头,没往下想,只抬手将对方身上的锦被盖好,而后吹灯,掖被躺下。
**
东宫。
夜色深浓,月影浮动。
西北角库房,火势早已扑灭,房中未曾烧到多少,只一间无人的库房窗门被毁,留下灰黑一片的火烧痕迹。
常嬷嬷隐身东宫多年,一直生活在这排杂乱无人的库房中。眼前这间,并非她往日居住之地,却存了不少她的珍稀药材,如今已然付之一炬。
房中并未点灯,昏黑一片,银白月月光依稀照落,萧珩看着屋中狼藉,目光愈发阴森幽沉。
身后脚步声至,是前来禀报消息的内侍:“奴才元简,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珩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微微侧首,示意人说下去。
元简乃元禄义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元禄瘸了腿,又几次把事办砸,萧珩不过给了些许暗示,这元简便立刻会意,已将人收拾干净。这样踩着师父的骨血上位,不择手段之人,正是他眼下需要的。
元简会意,俯身垂首道:“禀太子殿下,常嬷嬷的尸首仍被扣在刑部,未丢弃至乱葬岗。但属下等已盯紧刑部,一旦有机会,必将常嬷嬷的尸首取回,运回西柔厚葬。”
萧珩隐在幽暗中的目色一凝,愈发阴森幽沉。常嬷嬷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他养在皇后膝下,虽有太子头衔,但却也无时无刻不活在太子头衔的阴影笼罩下。
皇后对他只有储君的期待,和些许虚伪的所谓关爱,若行事不合她意,便是明里暗里的敲打,连迎娶正妃这样的婚姻大事,他几番相求,皇后都不愿助他求娶沈氏,害得他错失良机。唯有常嬷嬷,愿听他助他,为他出谋划策,然现如今……
眼前浮现数月前,常嬷嬷在库房中将迷日红拿出,交予他手时的画面。
“此药名迷日红,取于西柔迷日红花之精粹,大雍无人识得。且此药无色无味,溶于酒水,绝不让人发觉,殿下放心。”
“届时,老奴会安排人在暖阁中再燃一味香料,与迷日红两相作用,可将药效发挥到极致,万无一失。”
“有劳嬷嬷费心。”萧珩回道。
“殿下身份尊贵,沈氏能得殿下亲眼,是她之福。”常嬷嬷说着,苍老面上扬起一笑,满是褶皱的脸上,痕迹更显,“待日后殿中荣登皇位,西柔便可不再受制于大雍、北狄两国。公主泉下有知,必以殿下为耀。”
“您是公主最爱之人,当年公主为将您送至许后膝下养育,不惜筹谋自戕。望日后殿下登上皇位,永不忘公主之恩。”
思绪回拢,萧珩眼色倏然更沉,阴森目光扫过房中破败,满目狼藉。
常嬷嬷藏身东宫多年,知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萧赫竟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勘破她身份,且找到破局之法,使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将人劫走。
萧赫,孤今日失去的,日后定要百倍讨回。常嬷嬷的命是,沈青黎夫君的身份亦是。
想到沈青黎,本隐隐作痛的心倏然更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绞痛感在心口撕扯。喉间一股腥甜冲上,口腔中充斥着血腥之味。
幽暗中,萧珩握紧双拳的指节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半晌,萧珩偏头啐了口血出来,抬手抹过嘴角,声线沉而狠厉:“盛京城郊,距宁安寺不远的安慧寺,有一孟姓僧人,孤会书信一封,你亲自将信送到。”
幸而他早留了一手,宁安寺虽毁,但他在京郊部署的寺庙并不止一间。宁安寺大火后,余下的几名心腹皆去往安慧寺中,孟初大师本姓蒙,西柔人,是当年护送母亲入京的侍卫之一,先前他几番相劝,他未有动容。如今,常嬷嬷已死,父皇又禁了他的足,最让他痛心的还是阿黎如此待他。
你等不仁在先,孤便也无需有义了。
房中幽暗,四下阒静,元简躬身立在一旁,后脊背的冷汗缓缓渗出,终于听到太子吩咐,忙将身子俯得更低,恭敬应道:“是,奴才遵命。”
第44章
翌日一早, 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 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 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 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 并无其他可能了。
身子稍动,身上的团纹锦被稍有滑落,沈青黎掖在被上的手一顿,这张被褥是萧赫所用。房中本只备有一床□□凤呈祥锦被,洞房花烛夜时, 萧赫另又拿了一张被褥出来。此后二人虽同榻而眠,但却各自盖着不同被褥, 她用的是龙凤呈祥那一张,萧赫用的则是团纹锦被, 正是她身上现下所盖的这一张。
都是绯红的颜色, 只是刺绣纹样稍有不同,锦被上似还留有萧赫身上惯有的清冽味道。
不知是不是鼻尖气味的关系,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又浮现眼前,不同于前几次的感受, 此刻的沈青黎,心绪更加复杂。羞赧确有,但还多了些其他情绪,尤其他的那一句“你我虽是夫妻,但有些事情,我绝不会逼你,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心头一暖。
“我可以等。”这句话,前世,他也曾对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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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元康二十三年。
父兄战死北疆的数月之后,龙翼军群龙无首,军心散乱,北狄趁此机会大举进犯南下,短短半月时间,接连攻下三城,后又乘胜追击,举兵南下,若再攻下要塞寮城,南下入盛京,便再无阻碍。
时又逢南方旱灾,多月无雨,向来物产丰盛江南即将面临粮食颗粒无收的结果,大雍可谓内忧外患。
朝中大乱,临时顶上的原龙翼军副将谢领死守寮城,借天然山脉屏障抵死守城,终是将北狄军暂时击退,得一时喘息余地。北狄大军虽北退二十里地,却并未撤军,而是在寮城北扎寨安营,企图再找机会举兵南下。
军心涣散,粮草不济,大雍面前前所未有的困局。
朝中商议领选合适将领,领兵抗敌,但眼下困局难破,一时间无人能选,无人能用。
同时,粮草亦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延庆帝一夜间愁白了头发,但择选将领一事,一时难以商议,南方大旱亦是难题。两相权衡之下,两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时日将近,延庆帝决定先行赴盛京以南的历山祭祀先祖,以求国泰民安,雨幕滋润,其他事宜,暂缓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