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婚事已定,按说对方来府也算合情合理之事,但萧赫来府的频次是否略高了些,且观其神色,不见多少喜悦。
“三殿下今日来府是……?”沈青黎不禁问道。
“礼部虽已备下聘礼,但礼不可废,晋王府的聘礼也该送到。”
顿一下,又反问了一句:“大雍未有定下婚事后,男女不得相见的规矩吧?”
沈青黎愣了一下,确实没有此等规矩,但这样的话虽是从萧赫口中如此正色说出,但怎么听却都不像在同她论礼,而像是有几分……气恼?
沈青黎下意识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是林少煊离开的方向,眼下已是空无一人,但萧赫所到具体时辰她却不知,难不成是?
心中如此猜想,沈青黎缓缓开了口,语气从容平缓:“不瞒殿下,方才令国公府的林世子恰来过此处。”
话音落,见对方未有回应,沈青黎抬眼看了对方一瞬,许是光亮阴影的错觉,只觉对方眼底冷峻之色稍缓,转而多了几分柔和。
她继续道:“林世子方过府来见,是因林家出了事,林府嫡女意外死在了婺山枫树林中。”
“我从前与林世子有几分交情,加之你我二人此前在枫树林发生的事情人尽皆知,故他来此,是为向我打听些线索。”
末了,还不忘多加一句:“除此之外,并无旁事。”
有风吹过,将头顶的杏花枝木叶吹得微微颤动,二人于树下相视而立,晃动的斑驳阴影似为男子冷淡如冰的面色添了几分暖意。
“三殿下可知道,府上曾有意与林家议亲?”话既说到了如此地步,沈青黎索性将先前议亲的事一并说出。如今她已是准晋王妃了,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王妃的位置,即便二人之间没有感情,但萧赫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从前的过往还是先同他说清楚为好。否则若在日后的某一天,事情被人挖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番,图惹麻烦。
正如前世,她嫁入东宫后的一日,先前和林少煊议亲相看的事情传到萧珩耳朵里,惹得他勃然大怒。林意瑶是林少煊的胞妹,此事她早知晓,从未提起,却在她嫁入东宫后的某一日悄然传开,不是有意为之,还是什么。
那时的沈青黎不解,萧珩明明知道她和林少煊之间并无什么,也对自己没有感情,为何会发如此怒气。后来在禁足时,她方才想明白,萧珩觉得折损的是颜面,是他自以为是的男子气度,与两人间是否存有真感情无关。
这一世,即将与晋王成婚,她倒不认为萧赫会如太子一般自私狭隘,只是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能提前避开最好。既可免去不少麻烦,也是她对未来夫君的坦诚和尊重。
“知道,”萧赫沉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又如何,事情已然过去,你既说过往后会真心实意地做好晋王妃,而我也亲口应下这门婚事,便代表,我相信你。”
“今日来府,除拜访沈将军外,也是为增送聘礼,除了先前的珠玉布帛外,另还有些软柔毛皮,是春狩时抽空猎得,”萧赫将话题扯开,同样的解释,此时再听,怎么都让人觉得顺耳许多,“箱笼和礼单已然由府中侍从收下,望阿黎喜欢。”
沈青黎一怔,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反观晋王,两次亲自来府,亲送礼聘礼,光是这份诚心,足以令人为之动容。
“多谢三殿下。”沈青黎屈膝盈盈一拜,恳言道谢。
“时候不早了,我……”萧赫看着眼前看似娇弱柔顺的少女,欲言又止。
沈青黎尚垂着眼,心中正等着对方将后半句“我先行一步”说出口,心中惦记着林意瑶的意外之死,若要去林府查看伤势,自是越早越好。
心中如此想着,却听头顶传来男子深沉的嗓音:“不知阿黎是否想去令国公府一趟?”
本低低垂落的双眸倏然一动,沈青黎不知对方如何看穿她心思的,并未回话,心中正掂量着如何应答之时,只听对方又道:“正好顺路,愿与阿黎同往。”
话毕,又补一句:“若真是太子所为,他必会安插人手在国公府外,独行危险。我的身份不便与你一同入府,只同路前往,在外等候。”
不过短短几句话间,萧赫不仅看穿了她的心思打算,连接下来外出行事的种种危险、细节都已提前想到。心思如此敏锐、缜密、是沈青黎没料想到的。
不仅如此,同行却只在外等候这一点,足见贴心。
话已至此,且沈青黎也没有瞒他的打算,听对方如此言说,索性顺手推舟承了这份好意。
杏花树下,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中映着意外和欣然:“那便有劳三殿下陪我走一趟了,阿黎在此先行谢过。”
作者有话说:赫赫:我陪你去,总比你们俩又单独见面的好。
第29章
悬有“沈府”木牌的马车自侧门缓缓而出。
车身内略显促狭, 二人不得不并肩而坐。
沈青黎悄然看了眼与身侧之人,萧赫正闭目养着神,身形却依旧端坐挺拔。萧赫是所有皇子中, 唯一入军营历练过的一位,此事她也是前世无意听父亲提过一嘴。好似萧赫的母亲, 已故的柔妃娘娘也是生在武将之家,其母病故之后,不知是何原因,萧赫便远赴南疆。
大雍北与北狄相邻,南接南靖, 早年皆有重兵驻守。但后来,北狄势力愈发强大,南靖则在十多年前的战乱中四分五裂, 如今已然不足为惧。
不知萧赫在南疆待了几年,沈青黎从前便觉萧赫周身气度与其他皇子有所不同,身姿峭拔,周身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之势,不似京城里中矜贵的世家公子, 更似征战杀戮的沙场武将。
平日里这种感觉还不明显,如今单独相处, 静声而坐,他周身上下充斥的那股威压之势便愈发明显起来。
但不得不承认, 萧赫此人确是极为细心体贴的。
他主动提出同路前往, 也知以二人如今身份,他尚不便出现在令国公府。故主动弃了他的马在侯府之中,转而与自己同乘这辆逼仄窄小的马车。
萧赫虽闭着眼,但早就感受到身侧之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本想一路闭着眼, 假装不知,但习武之人的敏锐感知让他实难承受如此长时间的注视。
本搭在腿上的手稍动了动,萧赫缓缓睁了眼,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心中虽做足了对方会倏然睁眼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瞬,多少还是有些始料未及。
二人视线相触一瞬,沈青黎忙将视线移开,投向窗外。
“为何对林意瑶的死如此执着?”萧赫的目光仍落在沈青黎面上,仿若对方才她注视自己之事丝毫不知。
“若我没有记错,春日宴上,助太子暗害于你之人,便是林意瑶吧。”
车架内,萧赫的语气无波无澜,却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三殿下以为,杀害林意瑶的是何人?”面对萧赫的疑问,沈青黎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向对方。
“死于枫树林中的捕兽陷阱,答案已不言而喻,”萧赫沉声道,“那陷阱是何人所布,你我皆是清楚。”
开口便能直接说出林意瑶的死因,沈青黎心中对萧赫在兰亭轩外站了多久一事,难免心生好奇。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心中诸多困惑萦绕。
目前为止,不论是林少煊所说的林意瑶生前种种异常的线索,还是发现她尸首的位置,还有其余符合常理的推断猜测,全都直指东宫,唯独动机说不通。
萧珩为何要取林意瑶性命?
旁人或许不知,唯她最清楚,前世萧珩对林意瑶的种种袒护、偏爱、宠溺。即便今生林意瑶尚未嫁入东宫,但他二人是打小便有的青梅竹马之情,萧珩或许不能处处护着她,但绝不会伤她,更遑论取她性命。
沈青黎眉头紧蹙,语气缓慢却十分肯定地说道:“萧珩没有杀林意瑶的动机。”
心中困惑太多,沈青黎不经意间直直道出了萧珩姓名,而非往日恭敬有礼的“太子”二字。
话音落,萧赫幽深的瞳仁暗了一瞬,既因沈青黎笃定的说话语气,也因她直呼萧珩姓名的异常之举。
他早觉沈青黎对萧珩的态度不一般,除了表现出的畏惧和避之不及外,她对萧珩和东宫都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上到萧珩喜好、习惯,下到东宫侍卫衣料、佩刀,她都十分了解熟悉,绝不像她先前所说的,春日宴上是他们二者的第一次相遇。
“何以见得?”萧赫沉声开口,“林意瑶不过区区女流,林家在朝中势力也早不复当年,萧珩若想取她性命,根本无需顾忌什么。”
萧赫所言的道理,沈青黎自然清楚,从理来看,确是如此,但从情看,却是如何说不通的。
“有一事你或许不知,”沈青黎樱唇微启,试着将心中疑惑道出,“太子对林意瑶有情,他二人乃自幼相识,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