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衣中的一截薄刃捏在手中,萧珩割破腿上一层死皮,从中取出一小颗丹药,吞入腹中。
那日东宫被围之时,他将先前库房寻到的丹药藏了几颗在身。那丹药是常嬷嬷生前所制,服下后可消减痛楚,眼生幻觉,服下之人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一切事物。
心口的痛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悦的飘然之感,如入仙境。
眼前不再是阴湿幽暗的地牢,而是一片绿草繁花、鸟语花香之景,他置身于一处莺飞草长的山野之间。
眼前一抹明红身影策马疾驰而过,脚踩马靴,手腕长弓,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迎风飘动。
十七岁的萧珩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少女背影,直至身影消失不见,方才侧头问身边近卫:“方才的是哪家女子?”
“回太子殿下的话,那是沈家之女,安阳侯府沈家。”
沈家,萧珩暗暗记住,后打听方知,沈家只有一女,名为沈青黎,是嫡出之女,安阳侯的心头爱。
他已快到及冠之龄,按说已可选妃,但母后对此并不上心,他亦不急。沉溺女色的储君向来没有好下场,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若能如父皇那般,借娶妃笼络权势,方才是上上之策。
他开始派人留意朝中重臣之女,确有不少适龄之女,容色、礼仪尚可,但那些女子就如同宫里御花园的娇花一般,虽美,却如出一辙,没有意思的很。
脑中仍不时回荡着那日在婺山狩猎时所看到的那抹身影。
他派人打听过,沈家女,年十四,未及笄,萧珩失望而归。
终于等到沈青黎的及笄宴过,萧珩再度派人去侯府探口风,得到的回复是,幼女年岁尚小,虽已及笄,却不急定下婚事。
后来的宫宴、花宴、狩猎、庆典,但凡得知沈家女赴宴前去的,萧珩都会暗暗留意那抹身影。渐渐地,他发现除策马之外,沈青黎另还有许多面,入宫时的知书达理,赴宴时的端庄贤淑,赏花时的娇俏妩媚……
及冠之礼已过,晋王虽出宫立府,但对他太子之位的威胁丝毫未减,他知道,父皇不会让他安生,留晋王在京,无非是想挫他锐气,磨他斗志,令他不得有一刻的懈怠。
他需要一位太子妃,成为他的助益。他住在东宫,笼络朝中文臣不在话下,但手握兵权的武将却是稀缺,沈青黎处处都很合适。
他去求母后,母后却不准许,还旁敲侧击地警告他,沈家势大,非他能左右,沈家女更不是太子妃良选。
母后不助他,他便自己想法子。
画面一转,眼前场景倏然转变,他不再置身于草木茂盛的郊外,而是处在暖意融融的房中。
房中榻上,阿黎面色酡红,眼波迷离,意识不清。迷香叠加迷日红的药力可非一般,萧珩狂喜,他俯身下去,却扑了个空,一头撞在冰冷的地上。
眼前美艳动人的阿黎已然不见,他又置身于一处满目红烛红绸之地,眼前女子团扇掩面,他轻轻拨开扇面,看见阿黎眉目低垂、红唇娇俏的一张脸,她轻声唤他“夫君”,面上是动人的女子娇羞,他心神荡漾。
他再次伸手,想要抱住眼前人,却又扑了个空。
画面一转,他看见阿黎跪在东宫中庭,瓢泼大雨将她鬓发打湿,她双眼通红,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对他道:“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滂沱大雨将他视线模糊,画面又转。
腿上传来一阵阵刺痛,萧赫拔刀指向自己,所道之言,句句诛心。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
萧珩抬手捂住双耳,铁链的碰撞声响在耳边,脑中不断蹦出的字句如犹在耳,字字诛心。
脑袋疼痛欲裂,下一刻,他只觉腿上吃痛,眼前似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萧珩吃痛惊叫,捂住双耳的手复又按压住腿,低头未见伤口,如破皮肉的痛楚却已蔓延全身。
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说话声。
他的声音沉而狠厉,带着杀气,他咬牙,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不——”
“她是孤的,是孤的太子妃,生同衾死同穴,她是孤的太子妃!”
四下昏暗,阒静,地牢中,一直静声无言的萧珩倏然惊声大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彻地牢,引来守卫查看。
“不可能,”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声音,镇定且冰冷,“如今你已自身难保,我会将阿黎的名字自东宫名册上划去,她亦不会葬在皇陵,我自会将她安葬,你两,死生不会再见。”
“不!”
“不!”
“萧赫,你个篡权夺位的奸人,孤是太子,是大雍储君!”
“萧赫!萧赫!”
“把萧赫叫来,孤要见他!”
前来查看情况的守卫彼此想觑一眼,自入地牢以来,这位废太子便一直保持沉默、镇定,今日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却是疯话。好在此处幽静,即便是大逆不道之言,也不会传出半点声响。
守卫正欲离开,却听台阶处有脚步声传来。
牢笼中的萧珩以为真是萧赫前来同他对峙,忽地双目瞪圆,怒视前方。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至露出来人的脸,竟是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
这位也是如今刚受陛下封赏之人,林少煊亮出刑部侍郎的手牌,守卫行礼,侧身让行,离开前不忘提醒:“仅有半刻钟的时辰,望世子遵守规矩。”
萧珩看见来人,眉头一皱,颇费了些功夫才想起国公府世子林少煊的名讳。如今他被囚于此,能入内同他见面,看来林少煊如今今非昔比。
“陛下仁厚,不取你性命,而我身为意瑶兄长,却放不下杀妹之仇。”林少煊的声音很低很沉,在阴森寂静的地牢中幽幽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萧珩,你于枫树林中杀了意瑶,此事,你认是不认?”
萧珩轻蔑一笑,他手上的人命太多,不差林意瑶这一条,只是太微不足道,若非林少煊提起,他早已忘记,不再记得。
“说吧林世子,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萧珩平静道,脑中幻觉已然消散,心中却仍有几分痛楚残留,他本不欲搭理任何人,但此刻林少煊的出现,却能将他从幻境的痛苦中拉出,故他愿意同他说几句话。
“若只是问及林意瑶的性命,怕是有些太过劳烦吧。”
“她是我杀的,”萧珩轻飘飘道,毫不在意,“林世子若想取孤性命,怕还差些手段。你能入此处,已是超出你先前能力地位,萧赫留我性命,你敢忤逆他意?”
林少煊风轻一笑,未发一言。萧珩说的这些他自然早就知道,心中虽想,但他不能、也不敢擅自取萧珩性命,不过他却有法子不让他好受,让他生不如死。
“意瑶其实没死,”林少煊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不仅没死,反倒毫发无伤地从棺椁中醒来。”
“开始时,她会断断续续地说些胡话、疯话,家人无法,只得将她远送出城。我也是后来才知,意瑶所说,是她梦中所见,她记起了一些不该记起的事情。”
听见“梦中所见”几字,萧珩目光一凝,他也曾做过似真似幻的梦,难不成林意瑶也……
林少煊将萧珩眼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肯定来之前意瑶托他转告的那句奇异之言的效用。
“意瑶托我带句话给太子殿下。”林少煊缓声说道。
“她说,梦中新帝登基,掘太子妃棺椁于皇陵,后移至北疆厚葬。”
“而后,帝王禅位,远走北疆戍卫,死后于其同葬于北疆。”
“只因北疆有一传说,若今生施恩于人,助其迁棺至想到之处,可得来生再见,还以身相报之恩。”
话音落,地牢静了一瞬,凝在壁上的阴湿水汽滴落下来,发出“滴答”一声闷响。
林少煊自始至终看着萧珩的面色变化,看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一张脸,先是疑惑,后难以置信,再后来渐渐变得扭曲、狰狞,而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可能,不可能!”萧珩捶地,一下一下,言语间口中不断又有鲜血溢出。
守卫脚步声至,在林少煊身后停下:“世子,时辰已到,烦请移步。”
林少煊未再停留,只收回目光,转身决绝离开,只余一声声响彻地牢的“不可能”回荡耳边。
……
三日之后,清晨的第一缕亮光照进含元殿中。
萧赫睁开睡眼转醒,刚披上外衫,便听殿外有人快步而至。
依他吩咐,无人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扰,除非有要事发生。
来人他的是近身内侍小安子,看见陛下请安行礼,知道不得打扰皇后安寝,只将声音放得很低,道:“禀陛下,废太子在刑部地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