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又一夜的发酵,西江连环案在网上彻底爆了。曲子兴和孙宏瑞的同学、严一伦和陈默的同事熟人,甚至于善文相处过的夜场工作者,到处都是漏风的嘴。
案情进展保密良好,但前阵子寻找黑纹身的消息传播甚广,网民们七拼八凑,竟将这个地下聊天群的面貌勾勒出来了。
色诱,偷拍性‘场面,博流量,内部传播淫’秽信息。
一场轰轰烈烈的针对黑纹身群体的网暴开始了。
鉴于其余四人已经死亡,这股力量流向了唯一幸存的孙宏瑞。
虽然家长出于保护拿走了孙宏瑞的手机,但学校里的风声是挡不住的。孙宏瑞开始缺课,然后泪痕未干地被人从厕所或什么角落拎出来。
他连体育课和小组作业都难找搭子。
看着孙宏瑞恹恹的背影,南钗说道:“谁能想到,凶手因为怕被污名化而杀黑纹身,但最先承受这种暴力的,却是黑纹身自己。”
送孙宏瑞进了西江六中,南钗只觉得他快被人群和教学楼压扁了。他们本想做点什么,但孙宏瑞跑得比兔子还快。孙宏瑞的家长也拔腿走了。
附近的西江五小开课更晚,门口才稀稀拉拉一点人。西江六中的家长送完学生,沿街散去,两波人汇聚在一起。
南钗和岑逆堵在几辆车和更多的电瓶车后面,慢吞吞往前开。忽然,她看见一道记录过的影子。
孟岩刚从市场回来,挎兜斜出两根大葱,见到两人热情招呼:“警察同志,你们来办案啊!”
反正车开不动,南钗跳下去,和她并肩走起来,“买菜啊。”
“是呢,胡姨家的案子还没完?”孟岩是个十分大胆的孕妇,上回虎山玉说怕吓到她,纯属想多了。
南钗问:“我想问问您,上上周见到胡英和于善文吵架之后,你见没见过什么可疑的陌生人?”
孟岩想了想,说道:“没有。我天天在阳台往下看,没见着谁呀。”
“那声音呢?你们楼里有没有奇怪的声音。”
孟岩笑了:“更没有了,我家五单元三零一,胡姨家一单元三零一,中间隔着整栋楼呢。”
南钗稍思,孟岩越过她,又和另一个熟人打招呼,“艳姐,送孩子啊。”
她看过去,对面前人并无记忆,翻阅日记才知,眼前的是那天桃源市场的裁缝。
被称为艳姐的裁缝显然记得她,孟岩惊奇道:“你和这位警察同志认识啊。”
裁缝一笑:“你好,我叫纪艳红,以后有缝缝补补的可以找我。”她推了推面前的小男孩,小男孩乖乖喊人:“阿姨好。”
纪艳红和她们说了两句,又急着送孩子去了。孟岩还对南钗推销起来:“艳姐手艺可好了,你有活多找她干,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呢。”
南钗还没问,孟岩就一股脑说出来了,“艳姐她老公前几年意外去世了,多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些。”她还怕南钗不信似的,说道:“你看我这身孕妇装,手工的,好看吧,就是找艳姐量尺做的。”
“你加我微信,我把她推给你。”孟岩拉着南钗的胳膊。
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一阵喇叭声,竟是岑逆的车停在路中间。他径直跳下来,朝着人群深处走去,眼睛紧盯着一点。
南钗看过去,只见一个口罩蒙面的遮阳帽女人转身就跑,差点把给儿子系红领巾的纪艳红撞个仰倒。
岑逆追了上去。
人群混乱起来。
南钗把孟岩送到路边,让她往人群外走,千万别留下看热闹。随即发足狂奔,赶到时岑逆已经抓住了那个女人。
“我是记者!你干什么!”女人叫起来,从脖子里扯出一根工牌。
她藏在包里的相机被南钗拿在手里,打开屏幕,的确是一张张照片。
偷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孙宏瑞和孙宏瑞的家长,还有几张带到了南钗、孟岩和纪艳红。
如果这些照片被发布出去,对孙宏瑞一家将是灭顶之灾。
南钗扒开记者的袖子,手臂光洁,没有所谓的色块。后者狠狠抽出来,不服不忿,“你们凭什么拿我东西!这是我的个人财产!”
她也不是。
南钗被吵声震得耳朵疼。
“这个我们暂时没收了。想要就来西江市局刑侦支队领。车路费我报销。”岑逆一句话吓住记者,又补了句,“我们会联系你的行业主管部门。”
记者没了声气。
周围人群渐渐散了,趁记者没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岑逆正要招呼南钗,南钗比他先跑上车。他乐着,一脚油门开出去。
“快走,一会反应过来了。”南钗说道。
按照正常程序,最多是勒令记者删除照片,他们没权利带走这台相机。
因为在记者发布照片、并造成实质伤害之前,他们无法指控她侵犯肖像权或名誉权。
这里面有太多可以扯皮的余地。
岑逆哈哈大笑,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也觉得这个记者能拍到点东西?”
“万一呢。”南钗系上安全带,仍然冷静,“她瞄着孙宏瑞一家子偷拍,凶手如果出现,她拍到的几率很大。”
岑逆乐不可支。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叶志明不知第多少次朝岑逆拍桌子,“胡闹!”
南钗没辩解,任由他一个人顶叶志明的活气。岑逆仍痞痞赖赖地笑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在场人都知道,他就没办过半件好意思的事。
“行了叶队,一会人家找上门来了。”岑逆抬眼望他。
叶志明一挥手,“赶紧看!”
一群人围过来,照片被一张张翻过,这记者偷拍当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连起来都能当电影放了。
但看了半天,除了孙宏瑞一家子被拍得毛孔毕现,孟岩孕妇装上的小熊被拍得绒绒可爱外,竟没发现可疑目标。
小贾看岑逆,“完了副队,你事情大条了。”
岑逆毫不在意地一笑。
说话间,又翻过几张,南钗突然叫停,“翻回去!上一张,再上一张。”
照片停在西江六中和五小交界的路边。
这一段的照片是跟着南钗等人拍的,记者胆大无比,发觉他们是警察,孟岩是目击证人,竟对着他们拍了好几张。
“就这里,放大。”南钗说道。
技术人员放大照片一角,这里不聚焦,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手肘,小臂被周围影子投得斑驳不明。
“能简单处理一下吗。”南钗问。
技术人员动作很快,那段小臂被加倍锐化处理,亮度调高后,皮肤中间的一块深色痕迹显现出来。
三厘米乘三厘米,近似于菱形,比肤色暗许多。
小臂不算纤细,但也不粗壮,很像是女性的。
正如孙宏瑞的描述。
“这人是谁?”叶志明沉声问道:“找前后连续的照片。”
整部相机又被翻得底朝天,警队众人眼睛化作X光,盯得都干涩了。
可记者压根没再拍到那个人。
镜头直跟着孟岩等人移走了。
叶志明又发话去协调监控,可监控不一定能覆盖到那个点位。说不定凶手只是暂时露了下胳膊,走出两步去就又盖住了。
“看动作,好像是在扶着或者端着什么东西。”岑逆皱眉道。
虎山玉指着那手肘露出的衣角,几乎只有一团像素大小,问:“能再处理一下吗?”
技术人员为难道:“队里做的效果不一定好。得送去专业的技术研究所,需要时间。”
一片焦灼中,南钗突然说话了:“这是蓝色吧?”
“看着像灰色呢。”小贾说。
那团像素点的确是灰的。
“可能不是灰色。”技术人员说道:“去掉相机成像模式和当时的光线影响……”
南钗的目光冷而灼烈,看向技术人员。后者一震,不再犹豫,一咬牙:“是蓝色!”
众人齐齐看向南钗,南钗却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街景在她脑内复原,这一片,那一片,街道的颜色,孟岩的笑容,学生和家长的站位分布,逐渐连缀在一起。她冥思苦想。
那片蓝色衣角,她绝对有印象!
南钗骤然睁开双眼。
“我想起来了。”
她拨动按键,照片回归于之前排除掉的一张,那张拍到了很多人。
南钗快速按动放大键,画面聚焦于一条完整的手臂,那黑外套的袖口边缘,隐隐露出一圈灰蓝色秋衣。
“今天很冷,那孩子打了几个喷嚏。我们过去的时候,她正好卷起袖口,帮孩子擦鼻涕。”南钗说道。
叶志明看着南钗的嘴,等待她说出下一句话。
南钗蓦然抬头:“纪艳红。桃园菜市场的裁缝。”
一行人呼啦啦上了车,南钗坐在指挥车里,给孟岩拨了微信电话。
“喂,孟岩姐,我有个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