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一伦的办公室着实只能放一张桌子,和整座楼厦相比,就像魔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格子。
即便是这样的严一伦,也能权诱并施,让吴静走入他的陷阱。
他就是那种充分运用最小权力来攫取别人最多的生命能量的人。
技术人员正准备拆卸严一伦的工作电脑,全部作为物证带回警队。南钗说:“能先打开看看吗?看看他有没有使用v`pn。”
电脑被打开,果然找到了名称是一串英文字母的图标,技术人员说:“这是一种按月付费的境外服务器中转软件,可以让使用者连接外网。”
虎山玉拍照发给岑逆。
“可以看到他在外网的浏览记录吗?”南钗继续问。
技术人员敲了一会键盘,说:“看不到,浏览器痕迹删除,而且这个软件有隐私设置,会隔绝日志信息抓取。不一定能恢复。”
南钗点点头。想来就算严一伦用工作电脑浏览不良信息,也会把痕迹删得干干净净。
“同样的v`pn在他家用电脑也有?”虎山玉问。
技术人员说:“没有。”
“那就是在被凶手拿走的手机上。”南钗看见v`pn用户界面有下载手机版的通道。
办公室差不多了,门口等候的助理频频往里看,又很快收回目光,表情焦灼地朝走廊另一端张望。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
南钗和虎山玉几人走出去,助理干脆一跺脚,跑向纷争的源头。
王总监在和一个女人吵架。
更准确些,是那个女人当众激动说话,王总监在劝慰她,脸上挂着模式化的笑容,眼睛冷冰冰的,半点不像刚才的亲切。助理挡在王总监和女人之间。
女人身材很高,但体型窈窕,穿着高跟鞋足有一米八五,一段靓丽的黑发披在背后,手挥舞着,又垂下来,腕线落在大腿下面。
是个模特。
女人抹着眼泪,向王总监诉说什么,似在恳请,但王总监还是客气地把她请了出去。
“啊,是她。”虎山玉在南钗耳边低呼,“柯欣野。”
“那是谁?”南钗问道。
虎山玉拉了她一把,“你不是吧,柯欣野,那个特别有名的模特。不过她出名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倒没见她出来。她还跟之前一样漂亮。”
可能是背影和之前一样漂亮。
柯欣野转身的时候,南钗看见了她的侧脸,鼻唇和下颌骨转折点不太自然,皮肤有注射的痕迹。
经历过至少两次失败的医美。南钗计算道。
更别提其他难以掩盖的岁月痕迹了。
“世事难料,柯欣野也过气没工作了啊。”旁边的技术人员叹息。
王总监见他们看热闹,重新提起笑容走过来,“让几位见笑了,一位老朋友,许久不见情绪有些激动。几位查完了?”
“查完了,谢谢配合。这个我们要带走一段时间。”虎山玉说。技术人员抱着严一伦的电脑。
“尽管拿走,多久都行!那,我这边有情况,就不送了啊。”王总监爽快道。
几人走出新风貌,精致但冰冷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敞着大嘴,就像要咬掉人的影子,重新吐出更有价值的东西似的。
技术人员上了后一辆车,虎山玉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跟南钗说:“陈默的被害现场找到了,就在他家!”
赶到陈默家的时候,法医车已经在楼下了。牛兰珠已经在楼上。南钗三步并两步跑上去,穿上鞋套进门,旁边看现场的警员冲她一点头。
她打了个招呼,直奔牛兰珠旁边,面前淡淡的检测剂味道,和身后升起的旧房子的尘味弥漫混合。
荧光反应从门口鞋垫延伸到冰箱,冰箱门开着,里面滴口水似的涎出一丝蔬菜腐烂的汁液。
“血迹被擦了。这次的现场被收拾过。”牛兰珠说。
“但是门窗没有撬过的痕迹啊。”一名警员说。
客厅毫无疑问就是杀人分尸的现场,凶手这次下手很干净。陈默死于割喉伤,颈动脉会喷溅出大量血液,荧光反应也遍布冰箱和地砖。
如果不是试剂和光线,陈默的家看起来普普通通,完全不像发生过凶案。就算家人和物业进门来看,也一时发现不了端倪,只会破坏现场。
唯一的漏洞是冰箱开着。
南钗走过去,看见冰箱门转轴断了半边。
她绕过去,冰箱和墙壁的缝隙塞了不少小皱团,是陈默储藏的塑料袋。
拿出一只展开,嗅嗅,“装过蔬菜。”
每一只塑料袋都印着“建军蔬果干调”的字。
“是小区里的菜店。”岑逆说。
小贾带人去了一趟,建军菜店的老板承认每天都会给陈默上门送菜,他要蔬菜鲜肉的时候不多,就点那两样。
因为是老客,老板也愿意送上门,乐得省个外卖平台抽成。
“天天买可乐啤酒和午餐肉方便面,还有刀切面什么的。”小贾说:“哎哟,就隔三栋楼,也懒得走啊。”
“送货时间固定吗?”岑逆问。
“固定,每晚七点半。要是陈默值夜班会和老板发消息。周六晚上他正好休息。”小贾说。
正好陈默的电脑在卧室,南钗说了声,电脑被打开,还是那个付费v`pn的图标。
“陈默和严一伦使用同一款境外服务器。”南钗说:“他们都浏览外网。看看他的浏览记录呢?”
“有的!”技术人员说:“但是……太多了。”
陈默显然整天泡在网上,单一天的外网访问记录就能拉一长串页面,那些网页都是外语,图片内容什么都有。
“大工程啊。”岑逆拍了拍技术人员的肩膀。
陈默的家则比他的网络生活无聊得多,小小一间房,电脑椅距离桌面一米远,斜着。南钗突然问:“他最后一个访问页面是什么?时间多少?”
技术人员说:“是一部本机剧情游戏,登入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零一,没有登出时间,也没暂停过,一直挂到现在。”
游戏界面复杂,画面停留在一处剧情选择点上。不像是打一会就结束的那种。
南钗看了一眼,“案发的时候,他可能在打游戏。”
她从电脑旁转身,一步步往客厅走,眼神放空,“当天晚上七点半,陈默打游戏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送菜。”
“他离开电脑,走过去开门。因为一进一出的时间很短,他没有暂停。”
“陈默给他以为的菜店老板开门。”南钗的手虚虚拨开房门。
她指向外面缺失的声控灯,“声控灯被偷走了,楼道很黑。陈默本来可以换修,但他懒得兼顾自己家门口,就没管。他看不清外面的人。”
“他可能接过对方递来的袋子。”南钗做了个交接的动作,模仿陈默转身,“准备送进冰箱。”
“他不关门?”小贾打断问道,被虎山玉瞪了一眼。
“没关。着急回去打游戏。”南钗看向周围,每件物品都放在最唾手可得的地方,即便这让家里看起来很乱,“他懒习惯了,菜店老板会给他带上门。”
岑逆看了眼小贾,小贾跑出去找菜店老板核实。
场面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南钗继续说话。
“但是门外的人并不是菜店老板。”南钗说道。
她后退一步,再次跨过门槛,做出有人跟着陈默走入客厅的样子。
“陈默正把菜放进冰箱。他听到声音,回头才发现不对。”
这回打断南钗的是虎山玉本人,她困惑地说:“然后凶手就把陈默一刀割喉了?”
负责痕检的刑警说:“不,现场血迹喷溅角度对不上,不像是站着被割喉,倒像是跪着。”
“陈默下跪求饶?被胁迫?”有人问。
不太可能,陈默体型微胖,因为做维修工作,所以身体素质不算弱。光那一身肉就不是好被控制的。
“陈默是被割喉不假,现场血量足以致死,也先验过割喉是生前伤。”南钗换回自己的人设,冷静道:“但我怀疑,凶手在割喉之前就以某种手段控制了他。”
南钗观察荧光反应的形状,缓步来到冰箱前,指着损坏的门,“这里有陈默的指纹吗?”
“有,在这两个位置。”警员说。
她虚抓住冰箱门上缘,“陈默的身高刚好会抓住这个位置。他被凶手施以手段后,失去平衡跪了下去。陈默下意识扶冰箱门,却因体重太大坠坏了合页。”
“然后,一刀割喉。”
所有痕迹都对上了。
警员们注视着南钗,目光复杂中带着些敬畏。除了凶手本人,他们不知道还有第二人能说得这么贴合。
她也只是到凶案现场转了一圈而已。
“凶手还是上次的凶手吗?技术水平进步太大了吧。”虎山玉虚心求教,“而且到底是什么手段控制了陈默呢?”
南钗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她看向牛兰珠,说道:“牛教授,我申请对第二名被害人再做一次尸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