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嫌疑人,但失忆了[刑侦]_王非梦河【完结】(184)

  “对不起,没关系,谢谢你。”

  “凌霄,睡吧。”她靠在解剖台上说:“如果你还能听到,希望你快乐。我……”

  南钗呼吸了半分钟,才接上下一句话,“如果人死有灵,我们所有人终将团聚,你会等来我,和所有人。凌霄,哥哥,你放心睡吧,你永远不孤独。”

  不知在那坐了多久,凌霄的手好像和地砖一样,都被她焐出了温度。南钗睁了睁眼睛,重新锚定视线,撑着解剖台站起来。

  最后一次,她将凌霄的手放回白布单下面,掀开瞬间,不可避免看到了开腹开胸的蜈蚣似的创口。

  牛兰珠的体贴显现在这种时候,她把凌霄处理得很干净,不算狰狞,算得上体面。

  南钗站了半天,终于准备转身离开,可离开之前,她再次俯下身,吻了下凌霄冰凉的额头。

  鼻尖和那冷绒绒的短发一触即分,南钗吸吸鼻子,深深嗅了一下。

  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味道,让南钗想起冬天的冷空气,她很小声地说:“再见,再见。”

  在彻底崩溃到扑人身上哭泣之前,南钗强忍住情绪,收起表情,转身离去。

  出去的时候,牛兰珠不在了。越过实验室门来到走廊,南钗呆愣愣往外走,扑通撞上个很高的人。

  岑逆扶住她的肩膀,见脸上没有明显泪痕,反而叹了口气。他是特地来接她的。岑逆拿起南钗颤抖的双手,暖在手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单手揽着南钗,这么做在走廊里不太合时宜,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两朵红东西,摊在手掌上。

  是两朵有些烧焦的红布花,包家山铜矿工人宿舍找到的,袖章剪出来的布花,一丝丝的碎条打成死结,缠扭在一起无法解开。

  岑逆将花儿放在南钗手里,南钗攥住,整个人塌下来似的靠在岑逆肩膀上,没有任何征兆般,放声大哭。

  岑逆牢牢环住南钗的肩膀,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能贴住自己,起码这一分钟不必独自支撑重心。

  哭了很长时间,南钗脱力地滑出这个怀抱,捧起那两朵花:“这个不能放在凌霄身边。”那是蓝阳做的,也不是凌霄想要的。

  “我知道。”岑逆摸出个打火机。

  南钗肿着眼睛抬头看他。

  岑逆揉揉她的头发,说:“烧了吧。烧了就解开了。”

  两人回头就闯了牛兰珠的法医室,偷了只不锈钢托盘,跑到外头,在阳光下点了那两朵花。

  “这违反条例啊。”点上火,岑逆才知道挠头。

  南钗托着下巴发愣:“我会求叶队去消防那领你的。”

  “就领我,你不跟我关一起接受教育。”

  “我实习生。”南钗看着红花化为灰烬,泼了点矿泉水进去,她望着越来越高的淡烟,直到那点烟雾消失在真正温暖的阳光中。

  “要了命的实习生!”

  岑逆骂一句,气得瞪她。

  南钗望向太阳,双眼发酸,眼泪倒是逐渐干涸了,她问:“蓝阳认罪了吗?”

  岑逆默了默,“认了。但是……”

  审讯室。

  观江湖早就关停了,永远没有再营业的时候。在都市传闻的众口讹变中,被抓起来的蓝阳变成了杀人狂魔,观江湖也被传成类似卖人肉包子的恐怖黑店。

  警方发公告遏制舆论,于是又变成了几句枯燥的法条,议论者失去兴趣。

  更深的水,那些血淋淋的交易细节,被深埋在新闻的只字片语之下,无人知晓。

  蓝阳坐在审讯室里,颈立背直,脸上一丝狼狈的表情都没有。经过两天的大规模抓捕,蓝阳团伙的残余人员被挖根朝天,一个都没放过。

  蓝阳配合一切,犯罪交易的头头尾尾,她都清晰阐述,相关人员证据也全都交出,没有半点抵抗。

  大约是辨无可辨了,轻一点重一点,她都是个死。

  岑逆在对面才真正意识到,蓝阳甚至不恨警方,她对失败的内化接受快得可怕,虽然失败的结果是死刑。她真的不恨,不趁机给警方添麻烦。

  她只是淡漠地接受了。

  “人在笼子里,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结局。讨价还价显得太可悲了吧。”蓝阳面无表情地说。

  与蓝阳的影子缠斗两年多,笔录大体完成,岑逆最后忍不住说:“到底为什么?”

  他的问题很明白,蓝阳身上的部分品质,其实与南钗互相肖似。以蓝阳的智力和胆识,她想要上升,不一定非得走违法犯罪的道,只是正常途径会慢一点、远一点。

  蓝阳听懂了,她说:“成王败寇,没有为什么。”

  “你这是……死不悔改啊。”岑逆盯着她说道。

  蓝阳无所谓,甚至笑了一瞬,回视岑逆,“不应该吗?我比别人更强大、更优越,我做我能做到的事情,需要什么解释?”

  “你做的不是事情,是吃人。”

  “你从警几年了?看脸你也不是应届生,看衔你也不痴呆,你不应该啊。”蓝阳好奇地问:“这个世界什么样,你们不知道吗?强者就该吞噬弱者,规则如此,我没输,现在的情况只是规则的一部分。”

  岑逆不受这句刺激,稳稳看着蓝阳,“自我辩护。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不就是你们这类人导致的吗。”

  “对,我们这类。你也说了是一类,不单是我。”蓝阳往后一靠,小幅度动了动发酸的手臂,“我被人吃过,所以现在我吃人,不公平吗?”

  她尖刻道:“你不能只在自己哭的时候,才承认这世界上有哭声存在。我的哭声谁听到过?”

  岑逆说:“你是指蓝国伟和蓝天?你似乎并不在乎他们。”

  “终于说句对话了,岑队长。你不会觉得我因为他俩的死才决定杀人吧。”蓝阳笑起来,笑得无法抑制,“他俩配吗?凌长生和凌霄配吗?”

  “他俩也是弱者,弱者中的弱者。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强吃弱,弱吃更弱,谁都说自己有理。两个拖后腿的人罢了。”

  “你,我,所有人。我们不过是一群猴子,一群把交换香蕉玩出花的猴子。公猴子给母猴子香蕉,母猴子和公猴子**。一群猴子想管理所有猴的香蕉,起了个名叫经济。还有猴子想要自己家的猴能独占所有猴的香蕉,这个名字叫……哈哈。”蓝阳停住笑,指着岑逆,“穿上这身衣服,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都是兽物,到底在高贵什么?”

  岑逆冷眼瞧着她:“在你心里,你自己不就是最高贵的吗。”

  蓝阳的情绪今天非常活跃,忽地咬咬牙,说:“是。如果我没出生在蓝国伟家,我不会有今天。我用不着这样,或者能做得更漂亮。”

  “但我,从泥里走到今天,就是比你们更聪明。”

  蓝阳眼中有种冷静的癫狂,她仿佛没坐在监牢中,而是坐在医院的保温箱里,准备迎接崭新的生命。

  不像人,也不想猴子,只是一团无法被定义的伤人眼睛的光。

  她在等岑逆反唇相讥,以作人生最后的发泄,最后一笔。

  岑逆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淡淡放下,随意望向蓝阳,说道:“如果你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站起身,“……那你现在被比聪明更坚硬的抓住了。”

  岑逆嘱咐旁边记录员,让蓝阳签字按手印,并不看她一眼,推门将出。

  蓝阳紧紧瞪着岑逆的背影,说:“你说的是自己,还是南钗?”

  “谁都不是。”岑逆说道。

  蓝阳凝固住。

  他开始关门,最后看了眼蓝阳,“我不是猴子,你也不是,我只想说……人除了恩怨和强弱,还要有良心。”

  支队楼下,南钗和岑逆蹲在花坛边,摇晃着浸了黑灰水的钢盘,将烬水倒入花丛中,当做肥料。

  蓝阳的态度不出南钗意料,她的结局也没有猜测空间。

  等到法庭流程完毕,死立执。

  南钗一会看看花,一会看看天,时间反常地安宁静谧,阳光一缕缕照下来,驱散所有晦暗。

  风吹过,轻摇新长出的绿叶,有毛绒绒的蜜蜂浮动,在蓝天云霄映照下,格外艳黄。

  不管怎样,一切都要结束了。

  第97章 西江 我们再会

  回到公寓的第一晚, 南钗没睡着觉。

  她要独自面对完整的记忆、熟悉到陌生的环境,和一个独处的自己。

  这时候才知道,之前每晚睡觉前, 那种一闭眼睛就不再是自己的感受, 原来还挺心安的。

  我要睡觉。南钗想,睡觉的第一步是闭上眼睛。

  她躺在枕头上, 一个念头忽然飘进脑子里。

  明早醒来, 不用看手机了。今天发生的事,昨天和去年发生的事, 一直到最小时候的关于南家珍和赵斌的事情,都会一股脑涌进来。

  这种感知没让南钗享有全能, 相反, 她有些慌乱。

  因为死去的人太多了。

  从这一晚开始, 那些曾经对她笑过哭过, 又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就全都背负在她身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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