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
痕检物证人员来回忙碌,岑逆站在南钗家门口,背后是自己的房门。他看着南钗的生活痕迹,不知在想什么。
“报告,找到一本日记!”有人在卧室方向喊道。
岑逆大步走过去,看见警员从南钗枕头里拿出个平板电脑。
点亮屏幕,只有指纹解锁一种方式,技术人员破除锁屏,自动切入备忘录页面,上面全是手写字,南钗的笔迹。
扉页上,是格式熟悉的一句话。
“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你的生活分为A面和B面,现在是B面的你的记录。”
“首先,你的一切行为服务于B面。虽然A面的你并不知道B面存在,但B面应该读取A面的每日新信息,为总体目的服务。”
“其次,不要让A面的你的情感影响到B面,B面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最后,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B面的你的存在,千万切记!”
岑逆眼皮一跳,看着熟悉的字和语气,但又陌生非常,他接着往下翻,虎山玉和小贾也在旁边看。
“今天处理掉了陈扫天,罗叔气坏了。他不同意我这么做,陈扫天还有用,说警告一顿就够了。但我真的很烦陈扫天。我们打了个赌,如果我创造出一个无知的A面来赢过他们这局,罗叔就支持我不当医生。”
“很久没唤醒B面了,A面干得很漂亮。刘川生死得其所,他知道的太多了。只不过A面能单枪匹马捅掉泰罗曼是我没想到的。随便罗叔怎么生闷气吧,不愧是我。”
“不管怎么说,我有了新方向。先抑后扬是个好方法,我在审讯室的时候很喜欢警队氛围。A面就要去打工了,希望她也喜欢。”
……
南钗在黑布袋里呼吸。
她应该是被挪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外面可能是西江,她听见水流和江船鸣笛的声音了。手没被绑着,只身上轻轻环了一条软布带,怕伤到她似的。
“姐,你睡过了没?”有个陌生的男声说。
那男声很年轻,像个孩子,他凑过来好奇:“你咋不摘掉头套呢?现在是哪个你?”
南钗挣脱软布带,摘下头套,光线刺得她直闭眼。面前是个黑皮雀斑男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睡啊?”
他回头,朝后面人叫:“小南姐没睡,要不让她睡一下,换过来就好了。”
换过来是什么意思?
南钗没有轻举妄动,眼前的男孩未必能打过她,但这仓库里不止他一个人。
罗英雄那伙人没伤害她,但他们有武器,有枪,还有不知道卖的什么药。
她适应光线,渐渐睁大眼睛。
后面有个戴牛皮兔子面具的人走过来,伸出手,像是要摸她的脸,但一转弯,摘掉了她头发上的黑线头,举了举,示意:这个。
兔子面具人蹲下来,毫无防备地望她,旁边雀斑男孩还在嘟囔:“现在是A还是B?”
男孩很诚恳:“你每次吃完药醒来都脾气不好,最好说明白或者自己睡一下。咱们之前说好的。求求了,A还是B?”
又一熟悉的女声从空间深处传出来。
“她现在是A。”
南钗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那里有把椅子,一双短皮靴踩在地上,再上面是优雅的休闲装。
蓝阳手里玩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朝南钗一扬头,爽朗,熟稔,高高在上,只笑没说话。大白狗观观环绕在她身边,摇尾巴撒娇。
南钗目光骤变。
蓝阳却不以为意,拍拍大白狗,兔子面具人在旁静看着,他始终没出声。
仓库除了南钗的椅子,只有蓝阳有椅子坐,还有几名看不清脸的打手在周围警戒。
“嘭嘭。”仓库门被从外面敲响。
门闩锁着,但这里的人都没动,观观抖着白屁股跑过去。
外面传来沙沉的声音:“观观,给罗叔开门。”
蓝阳没起身,观观自觉颠颠跑过去,人立而起,嘴筒子抵住门闩,角度准到不可思议,轻而易举地开了门。
门缝一开,外面天光透入,伴着江风的腥与新鲜。
罗英雄走进来,很平常地看了眼南钗,对蓝阳说:“阿姐。”
第87章 旧事重提 蓝色的太阳
1X90年, 蓝阳是旧街孩子里的“最”。
最聪明,最出挑,成绩最好。
每家每户训孩子的时候, 藤条挥舞间, 都会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句:“你看看那家的蓝阳,人家的学习水平, 人家多讲礼貌, 再看看你……”
但这话说完,也会补一句, “就是主意太正,这个你别学, 乖乖的听见没!”
那时旧街的平房群还不破落, 热闹, 来来往往, 人间烟火,孩子尤其多。
蓝阳是所有同龄孩子里的领头, 这一点不分女孩男孩, 都听蓝阳的。被欺负了找蓝阳,没人带着玩了找蓝阳,作业不会写还找蓝阳。
她不是那种只因为漂亮而被环绕的女孩。她是所有人的脑和胆,是首领,是王。
蓝阳能领他们上山下河爬树掏窝,谋略部署, 组织他们变着法地惹祸又不被看出来,临了家长来查,只能看见野孩子们凑一堆写作业,学习成绩竟然也没落下。
蓝阳的妈没的早, 家里除了她,还有个爸,蓝国伟,还有个弟弟,蓝天。
往往日落时分,黄昏正好,蓝阳走回那座门外有花坛的小院子,书包一放,家里炊烟已然袅袅,蓝天拖着鼻涕在院里乱跑,看见她热切大叫一句:“姐!吃饭了!”
蓝国伟端着菜盘走到桌边,咳嗽一声,招呼女儿和儿子,“快来,今天桌上有肉,赶紧吃!”
三碟菜,三双筷子,三只碗。蓝国伟把烧鸡腿掰下来,一女一儿碗里各一只,油汪汪地沁入白米饭,他自己滋溜小酒盅,用筷子夹花生米,啧啧作响。
看着这俩孩子,他再没什么操心的,蓝阳是个落地就自动长成秀苗高木的种子,蓝天跟着蓝阳的班,也有样学样。
那时家里的电视机还嗡哇嗡哇地响,播着武侠电视剧和新闻节目。外面日落时的空气真好啊,窗户一开,暖风熏熏然灌进来,让人沉醉。
蓝国伟是包家山铜矿的矿工,原本是卖苦力气但很有保障的工作。他的女和儿见风就长,虽然他被辛苦劳动掏空了身体,但又精神百倍,好像活在两个孩子身上似的,醉醉又陶陶。
这一醉就是快十年。
1X99年,蓝阳十八岁。
包家山去年倒了,领导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只做一件事:清人。
蓝国伟干不动重体力活了,是首先被送出矿山的一批,拿了笔不多不少的补偿金,想着做笔小生意。
小生意好,小生意的累是薄的,干干净净,没有浓到洗不净的矿砂烟尘,或许他的咳嗽能好一些。
他想,终于能歇了。
然而一歇就把自己歇进了医院。
蓝国伟经常出入医院,对蓝阳和蓝天姐弟的生活来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没掀起海啸,但衣食住行水波似的晃晃荡荡。他俩照常上学,间歇去医院送饭。
又是个黄昏,已经比所有同龄女孩都高挑的蓝阳挎着书包,推开了平房院门。
桌上是蓝国伟早上做的剩饭,蓝天懂事了,放学早,用煤气罐热过菜,摆在桌上。
芹菜蔫黄细瘦,胡萝卜失去油的润滑,被咸腥菜汁黏在盘底,边缘焦黑。三个碗里有两碗装米饭,另一碗是空的。
院内平房深处,有个穿破蓝衫子的躺影,传来蓝国伟剧烈的咳嗽,一声连一声,像个半瘪的气球被反复碾压,心肝肺都快吐出来了。
药吃过一轮又一轮,家里存折的流水越打越长,剩下的数字却越来越短。
包家山铜矿管人事的早不接电话了,医院能报销的药就那两种。保障、健康、快乐……各种层面的额度都在消耗殆尽。
蓝天个头不大,声音还是嫩的,努力去接蓝阳手里的书包,格外沉,高三所有书本都在里面,“姐,你洗手吃饭。”
“我自己来。”蓝阳低头看一眼弟弟,抽出最边上的语文书,小心放在桌上,“准考证在里面。”
对了,明天高考。
蓝阳盛了半碗米饭,端起暖水瓶倒开水进去,慢慢烫成粥。她夹了几筷子菜放在粥上,拿进屋里。
蓝国伟躺在床上,身形消瘦,满脸都是胡茬,一身淡淡的药味,眼睛还燃着两点余光,“阳儿啊。”
“哎。”蓝阳放下碗,想扶他起来,蓝国伟自己坐起来,喘了口气,“还行,没事。”
木椅搭了件衣服,原本折在里面的病历纸掉在地上,蓝阳瞥见上面的字。
矽肺病,慢性肺衰竭,需长期治疗。
蓝国伟没喝粥,低低垂着头,他在黑沉的房间里像个人形架子,咕哝了一句:“明天高考吧。”
“是。”
“挺好。”蓝国伟麻木点头,“考吧。”
蓝阳的志愿是平江大学,当年正逢平江大学和外地高校合并,这四个字在西江很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