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教师还问了南钗一句:“你是南家珍的孩子吧?”
人都对上了。
原来这老两口子,一个是南家珍的前领导,另一个是苏袖的现同事。
老教师如同说书人,在戴健晖的凝视中,精彩万分地讲了当年的事。两边时间线一捋,原来是这样的。
十六年前,苏袖刚入职西英中学一年,第一次当班主任,班上的学生就调皮摔在了碎玻璃上。
苏袖带着学生和学生家长去医院。
接下来是戴健晖的部分。
“正好,当天的医生应该是家珍。那个家长我到现在还记得,有点家底的样子,脾气暴得不得了。”
“那段时间家珍和赵斌经常轮流请假,好像是小南钗生病,反正两个人都熬得魂不守舍的。”
出于未知原因,诊室里的南家珍和苏袖相见如陌生人,谁也没招呼谁。南家珍前一夜照顾南钗,困得要命,怕自己下手不爽快,就叫了刚结束规培的新医生上场。
局麻,清创,镊出玻璃渣。
谁知那个受伤的胖孩子体质特殊,对麻药过度耐受,偏巧一开始问的时候他不说。新医生的手又没那么轻。伤口没有扩大化,只是一般人会疼得一缩,但……
胖孩子淌着眼泪哭嚎起来,家长开始怒吼,一时间诊室炸起人声交响乐。
“家珍比较护新医生,在那个家长想挥拳头的时候,家珍自己上去解释。听说你也在医院实习过……”戴健晖无奈叹气,“有些病人家属,他就解释不明白。”
双方爆发冲突,对方不依不饶,非要医院赔偿损失,开除新医生。南家珍从道歉变为吵架,最要命的是不落下风。
结局是两边都气得不轻,家长那方骂得比较脏。
而苏袖,从头到尾没有点出她和南家珍的关系,更没有帮忙说和。
她静静站在一边,看完了全程,又陪护学生和家长离开。
“然后,家珍和新医生就被举报了,对方的举报信直接递到院长案头……科里顶着压力,大事化小到通报批评家珍,和取消当年评优资格,原本拟定的晋升也没了。但是新医生受刺激离职了。”
“那段时间赵斌天天换班接送南家珍,就怕她被人从后面来一闷棍。”
岑逆挑了下眉,“再然后呢?”
再然后又是老教师的部分。
“俩星期之后吧,南家珍像疯了一样冲进学校办公室,当着整个年级组的面,指鼻子痛骂小苏老师无情无义、道德有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还私下和有钱有势的学生家长单独吃饭。”
老教师一叹:“坏就坏在最后一句话上了。”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被当众说出来。
之后苏袖必然度过了抬不起头的一段时间,学校不是不透风的墙,也不知道同事领导乃至学生家长,会怎么指点她。
所以,苏袖恨极了南家珍。
南钗的心微微发凉。
她决定今晚回去,就重读一遍母亲留下的日记。
只是突然想到,南家珍和苏袖的性格其实是一体两面。两个人像太阳和月亮,都非常骄傲,水火不容又天道使然地伤害着彼此。
戴健晖又开口了,从藤椅站起来,打开明显最近整理过的老箱子。
“听说你们想知道铜矿医院的事。”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用上。”
戴健晖翻箱底找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年包家山铜矿医院的职工调动关系名册。
另一样是铜矿医院最后一次青年联谊的合影照片。
回到警队。
南钗和岑逆粗看一遍,名册和照片中都没有南家珍。正如苏袖曾指控过的,南钗的外公当年阔过,南家珍早在雪崩前就调去医大附二了。
但如果有人在铜矿医院减编的时候受到伤害,并心怀怨恨。
很大概率在照片或名册上。
经过漫长的筛查和公民信息库对比,照片上的大多数脸都和名册对上了号。这些人有的去了别的医院,有的下海做生意改了行。
但有几张脸对不上,意味着那些人没去向一个可考可记录的岗位。
南钗指着合影第二排最左边的男人,吸了口气,“你看这个人。”
那人穿着当年流行的蓝条纹运动衣,裤管下露出一双红袜子。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身形宽健,但有一点青年独有的瘦削。
男人笑着,阳光正好在他那最炽烈,轮廓模糊。
南钗有种直觉。
那个男人,就是罗叔!
第70章 西江 鸭
可偏偏拍照那天的阳光越过楼肩, 正好照在红袜子男人的脸上。整张照片除了他,其他人的轮廓都能分辨出来。
“安排修复对比吧。”岑逆挑了下眉。
大合影的背景依稀露出来“包家山铜矿医院”的黄铜字,楼是千禧年前后常见的方矮楼。
南钗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并没有在上面发现南家珍。
“这是青年联谊, 一般是介绍单身职工
彼此熟悉的,以恋爱为目的。“那个时候南家珍已经和赵斌在一起了。
岑逆把那本旧名册翻得哗啦啦响, 又卷成个筒拍在掌心, “这个名单上没有姓罗而且年轻性别对得上的。”
罗叔不在转出关系名单上,正常发放安置费的名额里没有他。
也就是说, 罗叔出于某些原因没进入常规安置流程,他很可能是当年被包家山铜矿、被西江辜负和抛弃的人。
南钗打电话给郭丽芳等两位老大夫, 问起姓罗的医生, 她们都稍有印象, 但具体叫什么名字, 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郭丽芳老太太在电话里说:“是有这么个人,好像是骨科的, 名字不记得了呀。”
“我们那时候都中年妇女了, 医院又不小,别的科室的年轻小伙子和我们吃饭上班也搭不到一起去。就记着当年叫他小罗、小罗的……罗什么来着?”
“不过那个小罗个子高高的,长得挺标致,我有印象。”
还是没有答案。
西江是经济发达的省会城市,人口规模巨大,想捞出一个只知道姓氏的十多年前的前医生。难。
南钗坐在办公桌前, 面无表情地划手机,岑逆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我妈留下的日记。我拍下来了。”南钗扬了扬手机。
南家珍留下的日记,南钗一直舍不得读。
她每次看到那很有力的笔触, 就好像妈妈在面对面和她说话似的。
一句,两句……南家珍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三句,四句……早已被遗忘的南家珍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
“我上次看到这一篇。”南钗对岑逆说:“那应该是我妈二十三四岁时候写的,她在日记里骂小姨……骂小姨把我爸画在了画上。你有印象吧?”
岑逆点头:“有,画画的时候你小姨才十六岁。”
南家珍毫无疑问是个暴脾气,南钗从不否认这一点。
她翻回日记第一篇,把手机往岑逆那挪了挪,两人一起看。
今天的第一篇,是附在撕画纷争之后的,时间很近。南家珍显然在思索这件事,她从最开始认识苏袖的童年记忆写起。
南钗往下读。
“小姨——我妈说的小姨是我小外婆——带回来一个女孩,才四岁,取名叫苏袖。他们都说以后这就是我妹妹了。我说这是表妹,但他们说我只有一个表妹,所以就是妹妹,和亲妹一样亲。我当时想,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那时的我很快确定,苏袖和我们全家都没有血缘关系,她长得不好看,不像我们家的人。而且她黑黑瘦瘦的,闷在角落不吭声,就一双眼睛乌溜溜发贼地看别人,总是一副计算的样子。我从来不喜欢这个妹妹。”
“但是没办法,小姨生不出孩子。我妈——这里的我妈是我外婆。”南钗忍不住又插‘入解释,换来岑逆一声低笑,她转回头去,专心看手机。
南钗知道岑逆听得懂,但她就是不想往下看,尽量把这个过程拖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很难把如今肩披黑百合、笑语晏晏的苏袖老师,和南家珍叙述中的那个眼巴巴的安静孩子结合在一起。
南钗正要往下读,岑逆主动出声:“听起来你妈妈从小就不喜欢你小姨。”
“我外婆外公的工作都是……像今天苏袖那种的比较体面的,还蛮赚钱的工作。他俩就我妈一个女儿,所以……”
所以南家珍自落地那天起,就顺风顺水,一路风风火火在家人的全心呵护下长大,没遇过比考试没考好更大的忧愁。
更何况,南家珍还特别聪明,成绩永远拔尖,假定中的考试忧愁并不存在。她在家是说什么都被老妈老爹微笑称赞的大公主,在学校和单位也是老师领导最得用的宠儿。
家人不挫败她,朋友不违逆她,连雨水和风尘都只成为衬托她的布景,命运格外垂爱,世界只会对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