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兰珠之前点破岑逆要提拔的时候,虎山玉的反应就有些复杂。就连小贾那样活泼的大嘴巴,也绝口没提过正队长半个字。
现在南钗知道了,一大队队长陈汛,从前年开始,住在医大附一院里。
活着,但一直没睁开过眼睛。
他是因公受伤,英模代表,和队员们感情深厚。全队上下都巴望着陈汛有一天能醒。但这样症状的病人,醒不醒不靠科学,靠玄学。
命运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并没有垂怜于所有人的心。
岑逆不多的空闲时间里,更是基本都来医院报道,支应有本职工作的童涛照顾陈汛。童涛本身在电业局工作,也很忙,还要打点孩子的生活。
局里多次研讨过,要提起岑逆当正队长,他早该是正队长级别,不是一队的也是别的队的。他一直坐着副职的位置,兼任正副队长两人的工作。
而且工作得很出色。
共有两次书面上的正式任职,全被岑逆拒了,赵局和叶志明咬牙替他扛了压力。组织上考虑到陈汛的个人牺牲和家庭状况,以及他们彼此的同志情谊,于是前两次都放过。
但有再一再二,不能有再三。这点谁都清楚。
一大队正队长的位置上终究要有个人。
岑逆请童涛先去吃饭,和南钗走到医院楼下。傍晚的楼影像一座黑沉沉的大山,压在岑逆肩上,他仍然站得挺拔。
南钗呼了口气。
“陈汛队长昏迷不醒,是因为什么受伤?牛教授和吕教授可能认识相关的专家……”南钗说。
“该请的都请过了。赵局、老叶、虎山玉家……哪怕省里都没少帮忙请人。”岑逆抬抬嘴角,语气沉甸甸的,“能不能醒,就看老陈自己的了……”
他忽而轻松起来,一笑:“我信他行……”
南钗递了张纸巾过去。
“干什么,我又没哭。”岑逆怪相瞧她,把纸巾搓成一个球,颠在手心里玩。
他玩了两下,猴一样把小纸球掷出去,精准击中南钗的额头,弹回来,被他的手稳稳接住。
南钗“嘶”了一声,眼神不善。
“眉头拧成麻花了,松松。”岑逆吊儿郎当,皮夹克的小翻毛领衬在颈侧,南钗几乎能听到颈动脉里流淌的声音。
他悠远道:“老陈出事,是2X25年的七一四案……”
第69章 西江 出国
在黑金沉醉的日落中, 南钗站在医院楼下,听岑逆诉说了当年的714案件。还有岑逆眼中的陈汛这个人。
“前年,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读医本。那个时候你想到自己如今会在这里吗?”岑逆笑了下, 问道。
南钗当然想不到, 她摇摇头,反应过来岑逆的意思, “你之前也有想不到自己的未来的时候?”
“是。”岑逆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岑逆的警龄年份不多, 还不够两位数,他悠悠说道:“那时候我二十三岁, 刚从军队回到社会中。因为一些事,一身的刺儿。我最开始去的是西江槐安分局。”
最开始的两年, 岑逆的破案率和他被叫进办公室批评的频率一样高, 公开表彰私下批评。他是一颗明光光扎人的铁钉子, 一头冲进公安部门, 却适应不了地方体制内的人情关系。
所以,那时候的岑逆逮着谁刺谁。
仗着个人能力超标, 偏偏谁都拿他没办法。
让他升?有人看不过去, 他当时的性格也不适合管理队伍。
不让他升,倒是有千万种理由,从年限资历到“作风素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厚的袋子也拦不住这根尖锥出头冒尖。
在入警的第二年,岑逆上调市局, 到了一大队陈汛手下。
这是个好前途,但有风言风语说,岑逆差不多完了。
陈汛带队是一把好手,办案水平很高, 但偏偏这位儒将是出了名的……看不惯刺头。
凡是无法被梳理清楚的人,要么被陈汛整治到服帖,要么两败俱伤,被调到其他不值一提的地方。
最无情的剪刀碰上了最坚硬的铁钉。很多人都巴望着岑逆被陈汛给“剪”了。
“但是陈队没有。”岑逆哼哼笑了声,遥望夕阳,“我不服他,一去就不服,但我装了能有……一星期吧。”
“我们共度了双方都很烦躁的前两个月,陈队绕过老叶,直接去了赵局的办公室。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把我踹走,去宣传科或者派出所,要么就是非一线的足以让我不再冒头惹事的地方。”
可那天陈汛对赵局说:“岑逆这个人,我留了。”
岑逆的胸腔里滚过不像笑声的笑声,脸上却没有太浓烈的表情,闷闷道:“后来赵局告诉我,我惹事干仗、到处不服不忿的那段时间,陈汛向很多人替我作保,保证我会变好,否则他跟我一起走。”
“那当时是为什么呢?”南钗忍不住问。
岑逆摇摇头,“不为什么。就是刚从军队回来,心里憋着事,感觉新地方的每个人都油油腻腻的,要么就是软蛋。”
他的思绪好像飘到更远的地方,又很快拉回来,呲牙:
“总之,我是一头自认为狼的不肯戴上项圈的动物,见谁咬谁。是老陈帮我戴好了。他告诉当时的我,戴着它,我才能控制自己只撕咬黑暗,而保护身后想保护的东西。”
南钗却听出另一层意味。
岑逆这个人对保护有很深的执念,他一定失去过什么。不是老陈,是更久以前。
“后面就简单多了,我跟着老陈破案,学得比他快,他很高兴。我立了功,提了副队长,老陈在庆功会上带头为我开了第一听汽水。”
“直到前年,2X25年。一个连环杀手出现在西江。这个案子被移交市局,派到老陈和我手里。”
南钗的眼神动了动,仔细听岑逆继续说下去。
“凶手杀了不止一个人,最开始作案技术一般,但越来越恶,手法明显提升。”岑逆隐去保密相关的细节,“现在想起来,这事可能和纠缠你的那个组织有关,所以可以和你说两句。”
“犯罪导师?”
南钗一瞬间想到操纵纪艳红的那个杀人导师,还有应合单鸿云、提供药品的神秘网友。
岑逆缓慢地点点头,“不仅是这样。”
“七一四案的第一嫌疑人,可以称之为一个升级版的刘川生。”
南钗骤然睁大眼睛:“最后没抓到那个人?逃了?”
岑逆沉默不语,手指把玩那团卫生纸,面朝愈发沉酽的夕阳。
良久,他才出声。
“逃了。老陈最后一次抓到他的尾巴,在追捕过程中发生了激烈的搏斗,过程已经不为人知。”
“老陈应该是先被击中,对方也受伤不轻。老陈抱着凶手滚下楼梯。被赶来的我们发现时,已经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岑逆没继续往下说,但南钗能听明白。
七一四案的凶手,是被同伙救走了。
“而且凶手的身份和包家山铜矿有关。本来我没往你身上想 ,但包家山铜矿的影子,在近半年的系列案件中若隐若现……”
岑逆看着南钗,双眼如海底燃火,静静说:“你的处境很危险。”
话题在沉默中结束。
岑逆长久不与外人道,现在松下来,情绪轻了很多。
两人像偶遇那样,又在医院一角分别。岑逆去医院楼下的超市给陈汛买防褥疮的干燥垫,南钗回病房。
凌霄还靠在床头,两个拇指在手机上舞动,见南钗回来,大声拉长音:“你去哪了,好久啊,我都以为你迷路了!”
南钗一看手机,每隔五分钟,凌霄就发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发到最后语气已然不安。
凌霄说:“我都要报警了,万一那个人把你抓走,我该不该死啊。”
“别乱说。”南钗现在不爱听这个“死”字。
凌霄乖乖闭上嘴,从果篮掏出个苹果,用纯水湿巾擦擦,递给南钗。
南钗有些哭笑不得,他是个道歉的小孩吗。
在陪护椅坐下,南钗看凌霄还在敲字,“工作这么忙,我取个笔记本电脑给你吧。”
凌霄答非所问:“我们现在很不安全,是不是?”
“是。”南钗回答。
凌霄抬起眼睛,又问:“你在警队实习,目前还没有正式编制,是不是?”
“在背书备考了。”南钗挑了下眉,“你到底要问什么。”
凌霄的犹豫几乎写在脸上,嘴唇抿了又抿,这才弯起一个笑:“咱俩出国吧!”
他今天说话没头没脑的,南钗看了眼窗外黑蓝的树影,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世界,没做梦。
凌霄耐心解释:“我们专栏最近有个外派G国的机会,去一年……啊,遥远神秘的欧洲大陆。”
“听说那个地方医学很厉害,你要不要换种人生经历?用你的天才碾压一下外国人?”
他朝着南钗眨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