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臣/帝王本纪_羞花掠影【完结+番外】(32)

  姑姑?

  郑清容一时间没理清楚这当中的人物关系。

  怎么一会儿亡妻?一会儿姑姑的?

  男子抱着牌位,一点点看过满屋的画像,似嘲笑似悲鸣:“骗子,说好的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会来带我走,可是到头来却独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姑姑你好狠的心。”

  他语气虽然怨怼,但不见指责之意,怀里的牌位也是抱得很紧,生怕哪里不对给摔了。

  对方步伐恣意姿态闲散,像是闲庭散步,但一旁的郑清容却是看得心惊肉跳。

  实在是男子好几次差点儿踩到藏在暗处的机关,几乎是擦着机关临界线过去的,稍有差池就会触发,到时候不只是男子会被机关射杀,她也会被殃及。

  再看男子的表情,一心都扑在画像和牌位身上,似乎并不知道这楼里藏有凶险的机关。

  郑清容眉头皱了又皱。

  他不是这楼的主人吗?怎么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知道这里面有机关?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郑清容再一次觉得今晚先后遇到的人没一个是正常的,跑到她屋顶玩杂耍的黑袍人不正常,大张旗鼓追杀人的群体不正常,现在这个抱着她师傅牌位擦着机关边缘到处走的异瞳人更不正常。

  思忖之间,男子已经抱着牌位倒在了高台上。

  高台上白狐皮毛厚实,是以他这一倒并没有磕着。

  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顾自抱着牌位,在画像的拥盖下呢喃睡去。

  “姑姑,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在脑中迅速抽丝剥茧。

  师傅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算下来他差不多八九岁的样子,喊师傅一声姑姑也无可厚非。

  但后来是怎么从姑姑变成了亡妻的?当中的事郑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异瞳之人不是师傅的敌人,这倒是省了她动手。

  左右目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郑清容也不打算再多待,便想着抽身离去。

  只是还没等她开始动作,躺在高台上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半支起身盯着外面的天看。

  郑清容没再动,重新退了回去隐在暗处。

  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确定男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似乎觉得还不够,男子将怀中的牌位放好之后,起身去了高台的最边缘,撑着围栏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台子外,迎上漫天的星辰。

  夜色浩荡,他的衣带当风,襟袖飘举,长达脚踝的墨发随风而舞,猎猎如经幡。

  高楼上风大,纵然有屏障遮挡减了不少风力,但看男子的姿势,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被风给刮下去。

  郑清容再次肯定了心中所想。

  他是真的想死,他所有的行为都在传达这样的信息,绝不是先前在楼底下时应付巡逻兵那种口头上的戏言。

  换句话来说,那句感谢贼人杀他的话就不是戏言。

  求生的人这么多,求死的,她也是破天荒只遇到这么一个,不免觉得几分稀奇。

  顺着男子的视线,郑清容也看了过去。

  夜色漆黑,好在此间星辰无限,月色无边,可以看得清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就是不知道他在看哪一个?

  似乎发现了什么,男子神色微动,将探出去的身子收回,凝神注目也不知在做什么。

  郑清容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

  一番折腾下来也快丑时了,多待无益,留陆明阜一个人待这么久她也不放心,便想着趁着现在没有巡逻兵在,打算走人。

  走到偏廊时,恰好听得男子口中喃喃。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1]

  郑清容脚步一顿。

  这是卦语?

  所以他刚刚是在占卜?

  她先前可瞧得清楚,男子是孤身一人上来的,手里并没有龟甲、铜钱、蓍草和石头之类的物件,现在突然说出一系列卦语,想来用的是梅花易数,可以通过声音、景象、方位、时间、地点等一切能够感知的事物异相预测其发展趋势。[2]

  听得他说什么五星连珠,郑清容再次看了看天,并没有看见这样的奇异景象,不过听得风声飒飒,起风了倒是真的。

  想起男子的一双异瞳,郑清容又觉得可能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异瞳之人多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视之物,她就算习过武,目力再好,也很难看到天上人间那些超自然的东西。

  不过什么五星不五星,连珠不连珠这些都是天上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管好地上的事、眼前的事,明早还要去刑部司报到,她得走了。

  倾身一个倒翻,郑清容跃下偏廊,身形流利,如星坠落。

  在她跃下高楼的瞬间,男子又卜出一挂,面色微怔:“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子时,可不就是现在。

  当然,这句话郑清容并没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星月成影,她已经从顶楼降到了地面,足尖轻点,脚下生风,踏上了回去的路途。

  与此同时,皇宫一声惊呼划破天际。

  “来人啊,不好了,公主坠楼了。”

  第13章 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

  宫里本就安排得有人值夜,是以这一声喊出来,几乎惊动了半个皇宫。

  事关公主安危,宫人们嘈杂慌乱,脚步踏踏。

  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姜立才批完折子睡下没多久。

  后宫空置,他也不需要翻牌子去哪个宫里过夜,有些时候折子太多,批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回寝殿来来去去也折腾,为了方便他索性在御书房另外辟了个房间,奏折批完倒头就可以睡。

  听得外面乱作一团,才躺下的姜立掀开帘子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孟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跳,急忙上前紧握着拂尘道:“回陛下,安平公主今晚像往常一样在苍生楼为陛下祈福来着,无奈今夜起了风,那栏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公主殿下不小心被卷了下来。”

  听到这话,姜立掀开锦被,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当即披衣起身出去,一边走一边问:“丹雪现在怎么样?”

  苍生楼那么高,被卷下来那还了得?

  孟平也知道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着急,当即拿着架上的衣服和鞋子在后面追。

  “陛下莫要担心,小太监祁未极当时也在场,给垫了一下,公主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喊腿疼,已经着人去请尚药局的侍御医了,夜里风大,陛下当心龙体。”

  一边说,他一边把衣服往姜立身上套。

  姜立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帝王形象都不顾直接赤脚跑了起来。

  孟平一把年纪哪里跑得过他,连忙指着周围的宫女太监:“小蹄子们一个个的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追啊,陛下要是冻着了得了风寒,你们不心疼呐?”

  宫女太监连连喏喏应是,浓浓夜色里,一个个喊着陛下追在后面。

  安平公主自小养在皇帝身边,很是受宠,如今十八了也未曾离宫开府,只因皇帝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女儿,想要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便在宫里给她新建了一个宫室,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显赫荣华,取名长乐宫,寓意长安久乐。

  凡是各地进献得来的奇珍异宝,皇帝都会让人直接搬到长乐宫,是以京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皇宫出凤凰,凤凰宫里藏,长乐夜不休,珍宝属大王。

  歌里的长乐就是指的安平公主的长乐宫。

  皇帝到达长乐宫的时候,安平公主倚在榻上,头发微微散乱,微蹙的眉头昭示着此刻的疼痛。

  一旁的侍御医轻手轻脚地查看她的腿,帷幕之下,右腿可以看出不正常的弯折。

  “丹雪。”姜立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不容乐观,忙唤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要惊扰父皇,是儿臣的不是。”说着,姜致便要下榻行礼。

  姜立制止住她的动作,询问侍御医:“如何?可能恢复?”

  侍御医跪下施礼:“回陛下,公主殿下并没有伤到要害,就是右腿此番伤到了筋骨,有些错位,待会儿可能需要公主受些疼,微臣准备为公主接骨,接骨之后不能劳累折腾,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能不能恢复行走还需要看接下来的休养如何。”

  “多久?”姜立眉头拧紧。

  他都拟好了同意与南疆和亲的旨意,只待明日便让人把消息带回去。

  谁能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即使他不是从小就按照储君来培养的,但继位十余年,让他逐渐养成了上位者的威严,习惯性用短句问答。

  越是上位者,说的话越是凝练,而那些处于下位的人,面对他的简单询问时常常需要通过多说多话来展现忠诚和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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