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祝词_十载如憾【完结】(17)

  “你当然有。”

  阿诺双手抄进口袋,面朝他:“你在挑拨我对我自己的认知,是想让我愧疚?还是想我出面揽责?我纠正你两点,第一,没什么所谓的好下场;第二,我从来不是源头。”

  卡沃得猛地看她,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恐惧:“提雅死了!你和她有接触!你是她接待的,医务室的签名也是她!”

  “那又如何?”

  “她死了,造福队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东西——这才是最恐怖的!她不说,会死更多的人!”

  “您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快开始了,你等着看吧。”

  说完卡沃得捏灭了烟头,塞进口袋,仓皇跑走了。

  阿诺停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稍稍侧了下头。

  1月6日,提雅死后两天,一片诡异的平静降临。

  “开始了”。

  好似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发生了,但所有人都表现得什么都未发生,阿诺抬头看LED屏的频次直线上升,每一次抬头,遗留的编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前移。

  卡沃得也踪迹全无,据说是工作调动,其余一概不知。

  阿诺回想他最后说过的话,拆分出两点。

  第一,造福队没有从提雅身上没有获取有效信息;第二,造福队对塔站有了相当的防范意识与应对措施。

  这两点中间缺了一环:如果提雅并未透露底牌,造福队是怎么评估塔站的威胁性的?

  有内鬼?

  阿诺想不到第二种可能。除非有人早在之前提供情报,否则“小先锋队”只划开提雅卧室枕头可以算作巧合,但高调处刑怎么解释?

  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这不可能和互助会钓鱼执法方式等同,二者量级并不一样。以塔站的二十四个地下站点的辐射力度,造福队一旦知道,不可能放任哪怕一天,在提雅被捕之前,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肯定一早迅速扼制。

  处刑是一次示威,示意从现在开始……全级开始,广开举报。

  阿诺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拇指,她目前未掌握的重要信息有两个:塔站究竟暴露了多少?

  以及,是谁暴露的。

  至于自己,她并不挂心,按卡沃得的说法,自己与提雅的接触都有备案,八成是跑不了的。

  阿诺于1月13号秘密被抓。

  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仿佛有预感一般,她的床头站满了人,下一秒一块四方的棉布就摁在了她的口鼻上,麻醉剂生效之前,她无力的四肢已经被造福队员从床上拎起。

  再一次清醒是在一间空空如也的毛坯房里,她是被一阵叫喊与哐哐的撞击声惊醒的,这个房间里不止她一人,所有人都静默着望向同一个方向。

  阿诺把手垫在脖子后方,晕了一会,站了起来,顺着人群看向窗户。窗户那边是走廊,走廊另一侧同样是一排窗户,正临道路,一个女人在走廊上被拖行,她拍打玻璃窗向外面的行人求救。

  下一刻,她上半身被骤然扯落,工作人员无视两边窗户投来的目光,拽起她的脚,把她拖走。

  阿诺扶着有点落枕的脖子,问旁边的人:“我们有罪吗?”

  旁边人木然地回答:“目前没有。”

  “目前是指?”

  “红色指数未低于600。”

  “啊,对。”

  话音刚落,传来锁扣摩擦的声音,门开了,一个蓝制服的造福队员背着手进来,身后跟了三个工作人员。

  好像装仓鼠的笼子里放入了一只鬣狗,空气立刻感染了一股毛发尽竖的紧张,造福队员走到墙角一名穿衬衫的白净男人面前:“跟不跟我走?”

  白净男人微微后缩了一点,摇头。

  得到否定答案,造福队员毫不迟疑:“上。”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冲上来将人暴力拽走。

  白净男人粗短的脖子突然爆发出高亢的抗拒声,他挥舞手臂阻挡工作人员推搡,衬衫崩了扣子,塑料扣子咕噜噜一路滚到阿诺脚前方,啪嗒倒下。

  阿诺低头凝视这枚扣子,直至门“哐”一声用力合上。

  男人被强行拖走后,几个小时都没再有别的动静。

  阿诺想上厕所了。

  人之常理,她没起夜的习惯,昨天晚上十点半后就没去过厕所,刚刚的报时铃指示当前时间是中午十一点。

  阿诺环顾四周,周围人有憋得满头大汗的,墙角也有不明水迹,然而没有一个人有想要敲门的举动。

  阿诺静默片刻,起身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没有反应,等了三秒,阿诺退后,一脚踹在门上。

  大力擂门一分钟后,窗子被敲响了,一个工作人员手持电棍砰砰砰撞了三下:“警告!3083411023006,原地蹲下!”

  阿诺看向他:“我要求解决个人问题。”

  “什么问题?”

  “上厕所。”

  工作人员:“有坚定意志的人还需要上厕所吗?”

  阿诺微笑:“您太恶劣了。”

  工作人员轻佻拿电棍一指墙角:“实在憋不住可以在屋里解决啊。”

  沉默片刻,阿诺又笑了:“好。”

  东南方向墙角臭气熏天,墙漆早就斑驳剥落了,地砖崩裂,青黑的青苔爬满地表。

  在阿诺之前,有人先行过去了,拽下裤子,露出肉色,抖动着,水柱铺洒地面。

  屋里人互相看着,又似目盲。

  又有人上前,脸上红扑扑的羞愤与抵触,随着哗哗的水声,渐渐流逝成了麻木与平静。没人动嘴,角落里却好似浮出窃窃私语。

  “为什么要做人?”

  “不要做人了……做人好难啊……”

  “不去想,不要想。”

  几双瞳孔空洞,一眼望去,仿佛化作数十个探头。

  阿诺看着地砖上躺着的一枚扣子,光亮亮的,她回忆起那个被拽走的男人。

  他是很体面的。

  她逐一端详困顿房间的人群,不难看出他们曾经都是很体面洁净的,衣服洗得发白,指甲搓得平滑。

  剔除无差别关押的可能性不谈,如果是有考虑地分类,他们之中应该存在一种共性,既然性别不是,年龄不是,那极大可能是依据她曾经留下过的痕迹。

  ——“为什么洗鞋?”

  ——“爱干净。”

  ——“以前也洗吗?”

  ——“一直都洗。”

  这就是她与他们的共性。

  但他们错了。

  阿诺垂下眼帘,冷笑,解开腰带。

  她打理自己,从来不是在乎洁不洁净,尊不尊严。

  她的唯一目的,是毁尸灭迹。

  夜十一点。

  门窗都紧锁,换气扇早就停止使用了,房间内腥臊味越发浓厚。

  阿诺半闭着眼,靠着走廊那侧的墙屈腿坐着,十分钟之前,墙体外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不声不响听了半晌,过了一会,透过窗户四四方方的光上突然冒出了两个头的投影。

  她眉头跳了一下。

  墙体隔音一塌糊涂,她听见两个头之间的低语:“这里有妇女和孩子!先开这个门!”

  “我知道,脸凑过来刷一下。”

  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响,门缝泼下一线灯光,房间里的人都睡熟了,几乎所有人都遵从了十点半熄灯的作息规律。

  一个人影跨进来,轻声耳语:“有我们的人吗?”

  “在比对。”

  后来的人拿着一张许多折痕的纸,借着昏暗的路灯光辨认墙边的人脸,一个个看过去,最后一次抬头时,正对上阿诺抬起的眼,冷光湛然。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她做了口型。

  寂静一秒。

  偷进来的两个人造型实在奇特,一个在身上正反面都挂了一张五彩斑斓的图,而另一个人脸上贴着奇怪的黑白胶布,活像两个马戏团小丑。

  他们近似于光明正大地暴露在“眼睛”之下,天花板上的探头红光并未熄灭,警报也没有响起。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很快赶过来要拉起她的手:“快走!”

  “去哪里。”

  “不用怕,救出来的人都会被安置在117号地下站。”

  “这是第几次?”

  “第二次,上一次是在19号,成功救出三个,那次比较运气,正好都在一屋子里。”

  阿诺从善如流跟随他们出门,再见他们小心将门掩上,庞大的监控探头集群对他们视而不见:“你们怎么做到的?”

  正反面挂着画纸的人说:“这是对抗网络生成的反面部识别图,在监控中我是隐形的。”

  “这也是用来愚弄识别软件的,能把我认成另外的人。”黑白胶布脸的人说,“在探头里这是一张党籍人员的脸。”

  阿诺看向挂画人手上排满图片与个人信息的纸:“我可以看么?”

  那人顿了一下,将纸递给了她。

  阿诺一目十行,目光定格在一个男人的证件照上,衣领扣得整齐,今天他刚被人从这个房间里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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