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他接触到的葛思宁确如她亲哥口中所说的那般刁蛮。
陈安远闭了闭眼,“好吧,其实有人追她。”
徐静之前收到一封情书,徐之舟说葛思宁也收过类似的。
江译白却一点也不意外, 还说:“没人喜欢她才不正常。”
陈安远问他是不是疯了。
江译白还在持续输出:“如果我现在和葛思宁做同学,保不齐会暗恋她。你不觉得吗?有活力的女孩子比漂亮的女孩子更吸引人。”
陈安远疯狂调高电视音量,并摇头:“你真是疯了。”
江译白笑了几声,关上浴室门。
他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但是陈安远的门缝下还透着光。
他不锁门, 江译白偷偷看了一眼,果然在学习——这小子平时装得毫不费力,实则好成绩还是挺来之不易的。
学习的事江译白从来不操心,毕竟陈安远如果真的要堕落,他也拦不住。
倒是葛思宁,让江译白想起来都还有点触动。
他终于理解葛朝越口中的男生和女生的不同了。
同样是小辈,如果今天换做是陈安远在他面前哭,说要抱他,江译白只会觉得有点恶心。
再者,在葛思宁面前,江译白还是比较大方的。
很多话,很多耐心,他都给了葛思宁,也只给了葛思宁。
他其实也思考过原因,毕竟忙于谋生的人并没有那么多情绪价值可以提供。哪怕葛思宁是他曾经的摇钱树。但是在这段关系结束以后,他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呢?
葛朝越总是骂他圣母。江译白漫不经心地想,可是换成另外一个人,他会嫌麻烦。
外套沾了雪要洗,江译白顺便把换下来的毛衣也一起丢进去。
不知道是在浴室里沾到了水,还是雨伞上的融雪,他摸到胸口的位置一片潮湿。
这让他想起葛思宁的眼泪。
那么烫,那么密集,浇得人束手无策,逃不开,除了陪她一起淋湿,别无他法。
江译白回到房间拿起充电的手机,想要试探葛思宁睡了没有的时候,她的消息在半个小时前就躺在了列表里。
置顶的红点很鲜艳。
江译白点进去。
[宁]:哥哥,没有朋友,或者被朋友讨厌,是不是就说明一个人很失败?
这个问题让江译白皱眉,他率先想到的不是“是”或“否”的答案,而是葛朝越在他面前唠叨的那些担忧。
葛思宁的家人,包括王远意,似乎都认同这样的观点,即朋友是人生每个阶段的必需品。
如果别人都有朋友,你却孑然一身,则意味着这个人有问题,或是不成功。
意识到一点的江译白,突然就明白了葛思宁的伤心从何而起。
比起懵懂的、还没有接触过的爱情,已经背叛过她的友情会更能令她放松警惕,也更能中伤她。
这伤害俨然也有家人的参与——他们没有意识到葛思宁的性格有多特别,却要求她顺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同把一个有棱有角的正方形拼命塞进圆形模具般冷酷。
这对一个还不明白自己有多珍贵的孩子来说,不亚于把她放进一片荒野里。
江译白垂着还在滴水的头,坐在床边,果断地回答她:“不是。”
他还在编辑信息,葛朝越的电话进来了。
江译白现在不想理他,于是挂掉。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g]:又说晚点和我说,人呢?
[100]:妹不让我告诉你。
[g]:……
[g]:你们到底还要孤立我多久,明天去做亲子鉴定好吗?
[g]: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被傻逼渣了?
虽然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猜测,但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江译白才意识到这样的揣测对葛思宁来说有多不尊重。
他们总是把孩子的烦恼想得那么片面、龌龊,实则是自我欲望的投射。
江译白打了两个字,大事。
但是想到对葛朝越来说,这只是小事,于是他又删掉,回了句[不是],退出了对话。
葛思宁居然还没睡。
她似乎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从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宁]:那如果我逃避这个课题,我是不是就不勇敢了?
葛思宁想,她果然还是不够成熟。
在张月这件事情上,她想出来的对策不是继续寻求沟通的机会,也不是改变自己去迎合下一个人,而是逃避。
葛思宁想做自己,可这个世界不允许。
所以她决定逃避这个世界,回到只有一个人的荒野里。
即便孤独,起码自由。
寒假倒计时第二天,周四。很多班都已经停课了,老师们也乐得清闲,吩咐一句自习就躲回办公室改试卷。
唯独几个重点班的科任还在坚守岗位,除了不再霸占文娱科目,该他们上的课绝不缺席,根本没有放松一说。不过效率很差就是了。
葛思宁经历了大起大落,隔天起床的时候根本提不起劲。
葛朝越送她上学,她在车上逮着他问:“昨天江译白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他还在吃醋,不正经地说:“接你这个好妹妹啊。”
“别贫了!快说!”
葛朝越啧了一声,“不知道,可能是去找他弟吧。”
他没想过江译白会为了葛思宁专门跑一趟,所以误以为江译白是去接陈安远的。至于送伤心的葛思宁回家,应该只是意外和顺路。
葛思宁震惊:“他还有弟弟?在我们学校?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叫什么?你见过吗?”
她越急,葛朝越就越喜欢卖关子。
两个人吵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还害葛思宁迟到了一分钟。
她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从前门过来看早读的吴思。
但班主任不出声,葛思宁就当她没看见。
她坐下后条件反射地抬头看黑板,准备下一节课要用的书,却不巧和那个位置的张月四目相对。
对方刚好回头在和后桌说话,撞上葛思宁的目光,双方仿佛都被烫到,火速移开。
有些事情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所以做了选择。
今天班级的氛围明显比昨天躁动很多,有的走读生从家里带了小说,还借给别的同学看,吴思上课的时候收了好几本,一个上午叫走了四五个人。
大课间的时候她过来开小班会,语气很严厉,银丝镜框反射出来的光跟刀子似的,将看课外书的同学当众处刑。
而当时的葛思宁去了教务处,交最后一周的考勤表。
作为一个暂时隐退的文青,葛思宁的书箱里也藏着那么一两本课外书籍。不过她平时没空看,以至于一个学期都快结束了,书签还停留在那一页。
趁着这两天比较闲,再加上一颗无心向学的破碎心灵,葛思宁决定放任自己“堕落”。
上班还有年假呢,她勤勤恳恳一学期,看两节课课外书怎么了?
她如此说服了自己。
葛思宁一旦沉浸式做什么事,就很难把注意力移开,看书是她的爱好,便更是如此。所以与其说在学校没空,还不如说她不敢,怕自己看起来就没完没了、抓心挠肝。
就那么一次的放纵,竟然成了顶风作案。
当吴思的手从她故意垒高的桌面上出现时,葛思宁感觉自己应该心停了一秒。那一秒她掉进了虫洞,时光扭曲,将她带回初三,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众目睽睽之下,语文课代表被语文老师逮捕了。
吴思把葛思宁带进办公室。
这本是常态,却因为她手里拿着的那本课外书而显得不那么平常。
前面的英语老师在喝燕窝,见状瞄了眼封皮,好心替葛思宁说话:“哟,还是名著呢,思宁平时喜欢看这种书啊?难怪作文写得这么好。”
“有什么用。”吴思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打断,目光笔直地钉住葛思宁,“期末考的题目稍微难一点就不行了,这次连四十分都没有。”
英语老师一愣,讪讪地坐回去。
葛思宁也是一愣,四十分?怎么可能?
她虽然觉得自己写偏了,但还不至于跑题啊。
吴思见她意外,这几天憋着的那股火正愁没地方发,葛思宁算是自己主动把脑门抵在枪口上了。
她一向自诩温文尔雅,不会像别的老师一样被学生气得姿态尽失、破口大骂,但是今天,她破天荒地地当着整个办公室,甚至是路过学生的面,把她的得意门生葛思宁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遣词造句只能说不愧是语文老师,就算录音发出去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妥,但是对于精通各种修辞比喻、写作手法的葛思宁来说,吴思夹枪带棒的话是一棍接一棍打在她身上,打得她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恨不得马上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