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姝默默听着。
母亲似乎心情很好,接着道:“周家是你外祖母亲自挑的,今日周御史登门提亲也表足了诚意,我与你父亲都觉得不错。”
楚氏瞧着女儿越发低垂的脑袋,笑道:“当然,事成与否最终还在于你,周家家世没得说,周家公子你也接触过,你觉得如何?”
婉姝咬了咬唇,始终没有抬头,但语气是极冷静的,“周公子很好,既然父亲母亲也觉着合适,女儿愿意的。”
“你当真愿意?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若是应了将来可不能反悔。”
婉姝点头。
都说知子莫若母,但孩子的变化往往都是悄无声息的,有时孩子有意隐瞒,再细心的父母也是后知后觉的,往往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女儿这几年的成长她一直看在眼里,虽然有时候是外力所迫,当娘的会心疼,但也会欣慰孩子没有被困境难住,尤其身为女子,内心越是强大,将来的日子越容易些。
可当真发现女儿有事藏在心里,连最亲近的母亲也不肯说,楚氏心里还是有些酸涩。
但回想自己待字闺中时,好像也不是什么事都肯与母亲说的,当初嫁给顾贤也非因情。
楚氏忽然顿悟了。
她也曾与门当户对的高门子弟相看过,看透世家的势力凉薄后,赌气嫁给了顾贤……婉姝相看过的人家大多也是门当户对,但那是相对顾家而言,并无高门大户者。
莫非婉姝是因近发生来的连番事故,在发现顾家孤立无援后,决心嫁进高门大户帮家族获取势力?
她不能说婉姝的想法有错,世家宗妇的权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有楚家在,青州亦无人敢轻视她。
但面对高门深宅里的诸多算计,婉姝真的不会后悔吗?
楚氏并不认为婉姝无能管理后宅,只觉她是不耐玩弄权势的,可话说回来,谁又说的准低嫁就会幸福呢?
女子嫁人如新生,楚氏一直努力给予女儿安全稳定的人生,但从来不想剥夺她在婚姻中选择的权力。
无论是高门还是小户,父母不能保护她一辈子,她总要学会自主,不妨趁着现在他们还年轻,女儿还有试错的机会,让她自己决定。
楚氏很快想通了,就算是嫁到周家不如意,只要他们老两口还有一口气在,女儿就可以和离回家,就算得罪周家,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她楚溪不再光明正大回娘家而已。
想通了,楚氏也不想逼迫女儿剖心给她看,便郑重其事道:“你既生而为女子,家中有父兄撑着,你只管活得自在些,这是你该得的,无需为了虚无缥缈的假设预做牺牲,爹娘最想看到的是你们幸福长久,明白吗?”
婉姝抬起头,眼眶发热,重重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父母爱她。
“婚事你不必急着答应,今日回去好好考虑,明日再告诉娘你的决定。”
虽然婚事暂且定不下,但不妨碍她提前了解女儿的想法。
“午饭后我和你爹去香山寺还愿,你要不要去散散心?”
婉姝丝毫不知自家母亲的想法,只以为父母与周家谈好明天再给答复,于是摇摇头,怀着沉重的心情回了房间。
心情虽然沉重,但她并未改变决定。
既然外祖和父母都看好周家,周檀人也不错,她嫁到青州去也好。
婉姝将自己关在房间,直到天黑也没出门,无人知她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最后躺在床上,婉姝笑着对自己说,这是她想要的,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说有外祖家在,她也一定不会难过的。
既然有了决定,便无需动摇,婉姝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马上入睡,做个好梦,明日……等等,做梦?!
婉姝猛地从床上做起来,忽然想起自己每次相亲后做过的梦都会映射到现实,最关键的是结果总是不好。
如果今晚睡着后又做了不好的梦怎么办?
周家已经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了,如果再失败,她很难保证自己还有勇气去面对另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家族。
一时间,婉姝浑身发冷。
枯坐了半晌,婉姝决定今晚不睡了,迅速下床点上油灯,并拿了一本带有诡异色彩的异闻杂志来看。
《前朝诡事录》第一篇,讲的是一个赶考的书生在路上捡到了一幅美人画……
第87章 秦淮果然是个疯的。……
前日·顾府书房
顾贤回想最近连番发生的事故, 从婉姝遭绑架,怀玉遇刺杀,到他自己遭人陷害, 背后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这一切。
在京城接受审查时,他无数次自问得罪过哪方势力, 以至于对方势必要让他顾家万劫不复。
如今五皇子跳出来,他已得知鹿城属于五皇子的势力,他才惊觉顾家的灾难正是从鹿城风波开始的。
可他一不是掀起鹿城风波之人, 二来, 他们父子俩也没插手后续调查,如何就碍了五皇子的眼?
左思右想, 唯一能牵扯到顾家的,只有怀玉了。
他去过鹿城参与调查贪案,但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而已, 后来受人关注还是因为成了嫌犯, 但很快便解除了误会。
要说出人意料之处, 便是陈妙峰刺杀怀玉。
顾贤得知这件事时怀疑过有人故意针对怀玉,怀玉则怀疑婉姝被绑架与陈家有关。
紧接着他便被人弹劾, 入京接受调查, 便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婉姝和怀玉。
如此问题又回来了,他没得罪过陈执, 他必然是受人指示,到底是谁要害顾家?
顾贤确定自己也没得罪过五皇子,至少不是有意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又直觉真正的危险即将来临,便将两个小辈叫到书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我只是一介武将, 也不曾参与党争,何至于此?莫非有人想要我这都尉之职?”
一阵沉默后,顾承封开了口,不过他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疑问,“一直以来,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说完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怀玉。
楚怀玉沉吟片刻,给出答案,“秦淮。”
顾贤闻言大皱眉头,显然不识此人,但很快就有了猜测,“姓秦?与秦啸澜有关?”
“正是秦大人的庶子。”
顾贤面露古怪,几年前他也听人提起过,说秦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庶子,他还以为是谣言。
毕竟秦啸澜那人是出了名的大情种,为了能日日陪伴夫人,曾一度想要舍弃仕途,恨不得绑在一起,后来秦夫人早逝,秦啸澜差点疯了,有那意图取代秦夫人接近他的女子,无不下场凄惨。
顾贤与秦啸澜不算好友,但两人都生长于信都,同过窗,入仕后亦常有碰面,倒也称得上相熟,他早就看出秦啸澜对其夫人的感情堪称病态。
顾贤回忆过往,确信自己不曾对其亡妻有过任何不敬,还因其爱妻如命,就算不喜他那阴沉性子,也高看他一眼,从未与他为难,官场中他俩亦无利益冲突,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莫说结仇,顾贤甚至觉得秦啸澜挺高看自己的,不然以他那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当初收留怀玉也不会那么顺利。
于是顾贤摇摇头,肯定道:“秦啸澜没理由对付我。”他也没那么大本事。
顾承封闻言没再言语,而是看向怀玉,显然是认为他与秦淮关系不一般,想听他怎么说。
楚怀玉则陷入了回忆。
他一直知道秦淮有问题,但在此之前从未将他与寿王府联系起来,他那般轻易要了魏浔阳的命,就算有关系也当是敌对。
如今经顾承封提醒,楚怀玉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此事蒙蔽了双眼。
他一直没有断过调查秦淮,已知晓他并非太子党羽,而在鹿城时他亦是一副看好戏的作态,也不像是五皇子的人。
楚怀玉忽然想到了陈妙峰刺杀自己那日,有一名高手隐匿在附近,被楚河发现并与之交手,当时他并不确定对方身份,但隐约猜到是秦淮身边那个侍卫。
后来表姑父被人陷害,他通过诸多线索查到了有寿王府有关,五皇子出现在王彦青的婚礼上更是认证了这点。
他可以确定,这段时间自己和顾家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来自寿王府的报复。
那么,如果秦淮是寿王府的人,为何旁观陈妙峰被杀而无所行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到底是寿王还是魏洵涘?
或者说,一开始是魏洵涘出于失去妹妹的愤怒,无论魏浔阳死因是否为意外,都要将怒火发泄到当日与魏浔阳有过龃龉的婉姝身上,后来谋划失败,又牵扯进鹿城风波中,寿王见事态变得严重,不得不出手,也就有了后面一环套一环的陷阱。
寿王是何时开始插手的?
秦淮又在其中发挥着什么作用?
楚怀玉回想第一次见秦淮的时间。
那是在望月城,婉姝受邀去赏梅,楚怀玉也跟了过去,结果遇上少女失踪案,因反杀刺客被王彦青怀疑,无法脱身,他当时猜测是秦啸澜或者秦眉在报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