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穗用小叉子切下蛋糕一角,优雅地送进嘴里。然后又将牛奶倒入茶杯中,用小勺子搅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她甚至与隔壁桌的洋人贵妇人攀谈了两句。
时穗的动作正宗而纯熟,让二太太和五姨太眼睛都看直了……一个戏子,什么时候学会用刀叉了?还会说洋文了??
时穗用挑衅的眼神回敬二太太,也给苗珏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拘着。
苗珏心里对二太太早已有了芥蒂。
她欠了欠身:“二太太,我也去拿点吃的。您放心,我知道洋人吃茶点的礼仪,不会给老爷丢脸的”。
之后苗珏便也走开了。
只留下二太太和五姨太两人大眼瞪小眼,像两根木头一样,杵在宴会厅中央。
当然了,时穗大大方方地融入到领事馆贵妇们的社交圈里,并不只是为了气她们。
她是要借着这个大好机会,好好观察和打听英国领事馆里的形势的。
新任大使大概30岁左右,在领事馆官员当中,算是非常年轻了。
他眼神凌厉,身姿挺拔,看起来穷凶极恶,而且围在他身边说话的,都是年龄跟他差不多的青年人,而那些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不少时日的老油条们,则在宴会厅的另一边,扎堆悠闲地聊天。
很明显,在领事馆正处在了新老集团交替当中,新上任的大使还未能完全服众。
可以预测到,未来的一段日子,英租界里怕是会有一阵腥风血雨了……
但凡事都有两面。
有危,就有机。
领事馆内相互争权夺利,正好可以让时穗有机可乘,筹谋大计。
……
回到了詹宅之后。
詹老爷神清气爽。他和戴维斯上校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他还对苗珏的表现非常满意。
“戴维斯中将一直在我面前夸你呢!说你洋文说得很好,表现得体。”
詹老爷让管家给她上了一盅名贵的燕窝,以示奖励。
让五姨太好一阵眼红。
但苗珏只觉得恶心。
之前介绍人说,詹老爷是英租界里经营米行、布行还有当铺等生意的商人。
原以为他最多只是和英国人合作互利罢了。
可她完全没有想到,詹老爷竟会完全抛弃了尊严,去跪舔那些畜生!
苗珏并没有在这里长大,可她也知道,上海几乎被英、法、德、日等强盗用租借的方式瓜分殆尽。
而到处建立殖民地的英国人是什么臭德行,她作为在英国人开办的学校里读过书的学生,最清楚不过了……
晚饭过后,苗珏满怀心事地在小花园里散步,顺便透透气。
“想要出去散散心吗?”
时穗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微笑着问她。
苗珏有些不敢相信:“出去?去哪儿啊?”
“当然是去詹家外面啊。”
“但是大晚上的……出去能干什么?”
时穗笑笑:“去看看真正的上海啊。”
第100章 戏子无情(8)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夜上海,上海夜。十里洋场,一场梦。
上海的夜晚繁华异常,而詹老爷对于姨太太的管束并不严,在詹家司机和保镖们的陪同下,她们是可以自由外出的……
“本来说所有娱乐场所都要停业两周来哀悼背刺身亡的Johnson中将……但在新大使宣誓上任之后,马上就批准重开了,这世道还真是说变就变~”
在车上,时穗微笑着和苗珏闲聊。
而苗珏的目光却被窗外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还有繁华热闹的街道给吸引了。
本来该是洗漱入睡的时间,路上的黄包车却络绎不绝,而各色打扮入时的男女,还在街道上有说有笑地游荡。
从保守而落后的南洋过来的苗珏,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繁华热闹的夜晚。
汽车在上海著名的歌舞厅“丽都”停下来。
司机下来给两位姨太太开车门。
时穗伸出雪白的腿,跨步走出车外。
时髦的卷发,精致华丽的花团旗袍,嫣然一笑,妩媚至极。
长相帅气的年轻门童为两位贵客推开大门。
时穗挽着怯生生的苗珏,走进装修极尽奢华的歌舞厅……
欢快的音乐声,穿着艳丽舞裙在台上扭捏表演的歌女,激情伴奏的乐队,在舞池里放浪形骸的男女。
时穗和苗珏在侍者的带领下,在一个半开放式的小包房里坐下。
“给我来两杯汽水,再上点花生和水果。”
时穗驾轻就熟地下了单,又给了侍者一点小费,让他好生打点。
苗珏的注意力很快被五彩斑斓的舞台给吸引了去。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舞池里既有华人也有洋人,在舞池旁边,则是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舞女,等着被客人挑选,挣上一笔生活费。
靡靡之音,一个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舞池里上下翻飞的裙摆好像有神奇的魔力,让人只想在这莺莺燕燕的调子里蹉跎青春,在歌舞升平中虚度年华。
沉醉……只想一直沉醉……直到忘掉世间所有的烦恼……
苗珏刚开始还觉得拘束、浑身不自在,但听了两首歌之后,也开始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这几日来的不快与郁闷也得到了排解。
歌舞厅里的空气干燥而滚烫,扑面而来的热浪让精神和血液都处于亢奋之中。
苗珏喝了一大口汽水缓解口渴:“四姐,您以前不是唱戏的吗?也喜欢来这里听歌吗?”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唱戏必须要在白天……这是行规。况且自从歌舞厅开起来之后,已经没有多少人年青去听戏了。来看戏的都是老头子老太太,很多小戏班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时穗翘着腿,慵懒地把玩着流苏耳坠,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苗珏听了,心里突然生出许多的落寞来。
眼前五彩斑斓的一切,也好像没那么吸引了。
“四太太、六太太,门禁时间快到了……”
司机过来催促她们回去。
时穗便爽快地结了账,离开丽都歌舞厅,坐上回家的轿车。
婉转悠扬的歌声还萦绕在耳边。
夜,有些凉。
苗珏衣衫单薄,一阵冷风吹过来,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她从灯红酒绿虚幻浮华带回到了现实当中。
“上车吧。”时穗对苗珏招招手,“我带你去看上海的另一面。”
时穗让司机绕路:“走瞿溪路,去火车站绕一圈再回去。”
司机有些为难:“四太太,火车站那边太乱了,恐怕……”
“哟~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司机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了?。”
“不敢……小的怎么敢呢……”
司机早就听闻了四太太的精神状态不好,经常逮着人就骂。
他拗不过,只得按时穗的意思,绕了一大段远路,来到与英租界只有一路之隔的火车站旁。
“四太太,再往前就要出英租界了。”
“那就停在这儿吧,我们看一刻钟就回去。”
时穗示意苗珏通过车窗,往火车站方向望去。
现在是晚上九点过一刻钟。
火车站附近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跟歌舞厅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有得一拼。
但这里的热闹,却是凄凉得让人触目惊心。
放眼望去,路边都是拿着麻袋、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还有成群出动、穿着暴露的ji女在吆喝招客。
未几,有两群手里拿着木棍、砍刀的小混混们从火车站东西两边分别而来,气势汹汹地互相叫嚣。
“都给我上!一个不留!!杀啊!!”
一言不合,他们就干架斗殴。
棍棒像雨点般落在他们的头上、背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之中。
就算没被捅死,也被对方或者是自家人给踩死了。
叫喊声响彻了整个火车站,流浪汉们纷纷卷席逃跑,妓女四散,换了个地儿继续招揽生意。
火车站外的巡警路过,也并不阻止。
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发生械斗,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巡警们只是眯着眼睛,把手放在枪套上,以防万一伤到自己的时候可以拔枪自卫。
这就是上海的另一面……
帮派横行,民不聊生。
租界里,是纸醉金迷的天堂;租界外,是无人管束的人间炼狱。
一路之隔,人畜之别。
大上海。
你是说风种万种的上海,还是民不堪命的上海……?
……
在汽车回詹宅的路上,心灵受到巨大冲击的苗珏,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一言不发,紧挨着时穗而坐,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时穗也不说话,让苗珏自个好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