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郑重其事地对文竹公主说：“时间有限，接下来的话我会逐字逐句说清楚一点，请您务必要相信我！”
时穗把她来到回头庄的目的、过程，卜雨川父子委托她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虽然除妖师是以收取酬金、完成委托为生的，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时穗恳切地说，“助纣为虐、有违天伦的事情，给多少钱我也不干。”
文竹公主耐心地听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时穗的脸，好像要从她的眼神中找出什么破绽来。
就连心中无鬼的时穗都被她盯得有些紧张了。
“文竹公主，虽然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但——”
文竹公主突然轻轻抬起右手：“……扶我。”
时穗迅速到床尾拿了好几张被子过来，垫好了靠背，才小心缓慢地扶着文竹公主坐起来。
“咳咳……雨川那孩子，路越走越歪了，真是家门不幸。”
文竹公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嫌弃自己的侄子，倒让时穗大为意外。
看来她也是早就知道了卜雨川的性子，所以才没有质疑时穗这个生面孔所讲的话。
从文竹公主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时穗了解到了当年的事实真相。
原来卜家代代相传留下来一份“妖怪契约”。
那是300多年前，西域二十九城和金戈沙漠里的妖怪们互殴的时候，文竹公主的一位祖先，曾在偶然之下救了九云狐妖一命，知恩图报的九云狐妖便和他们家族立了一份契约。
只要拿着这份契约找到他，九云狐妖就会听从他们的一切命令。
“契约并不是无限期的……三次，我们一共可以差遣他三次。”
文竹公主这位花甲老人，在说起这段陈年旧事的时候，眼神居然有些闪躲。
“这份妖怪契约是卜氏的家传之宝，却被年幼无知的我给祸害了……”
“妖怪契约”传男不传女，文竹公主本来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可从小就格外活泼调皮的她，在7岁那一年，偷溜进了她父亲的书房里，一顿翻箱倒柜之后居然把这宝贝给找出来了。
“那时我刚识字不久，只觉得契约上写的文字很是新奇，便糊里糊涂地把九云狐妖召唤过来了……”
时穗满头黑线地追问，“把他召唤过来之后，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啊？那时您才7岁啊！怎么就一夜恩爱了呢？？？”
“我见到他之后，就给他下了第二次差遣命令。让他在我17岁那一年，回来娶我。”
？？！！
时穗完全惊呆了好吗！！！
她尝试自我催眠：“这么荒唐的要求……九云狐妖不会照做的吧？绝对不会的吧？？”
“契约的作用，就是完全服从任何命令啊……要是他没有遵守承诺，又哪来今天的这一串发生在我身上的破事？”
那时的九云狐妖面白如玉、目似繁星，一双金瞳如若电闪，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穿纯白色的锦缎长衫，配上一头火红的头发和霸气的九尾，尽显尊贵雍容之态。
小小的文竹公主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才会童言无忌地许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回来娶我哦”这种愿望。
现在她已经白发苍苍，但在回忆起这个快五十年前的场景时，仍然满脸娇羞，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
时穗认输了。
女人，至死是少女啊。
可是……
作为除妖师的时穗，还是要给文竹公主泼冷水：“……和人类不一样，妖怪其实是没有感情的生物啊。”
“我知道。”文竹公主无比淡定地说，“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单相思。”
第49章 除妖师她除的不是妖（9）
“九云狐妖对我根本没有感情，我知道，他也知道。但从7岁那一年开始，我的眼睛里就已经容不下其他男人了。他也信守承诺，在我17岁那一年的晚上，回来找我了。”
一股脑说了那么多话，文竹公主有点累了，把头靠在后背上的被子上，眯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妖怪的脑回路和人类是完全不一样的。
九云狐妖根本不了解人类的娶嫁之礼。
他只是把文竹公主从家里带走，找了一个洞穴铺上干草，两人就这样做了一夜夫妻。
第二天一早，文竹公主爱女心切的父亲领兵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在文竹公主却铁了心要把九云狐妖赶走。
文竹公主并不愿意用人类的伦理道德来束缚他。
在她一再要求之下，九云狐妖突破了防卫，逃回到他的老巢金戈沙漠。
曾经和自己心爱的人共度了一个晚上，这就够了。
就算她的父母想要请除妖师捉拿玷污了自己女儿的九云狐妖，都被文竹公主用以死相逼给拦了下来。
妖怪们的一生，从出生开始到生命结束，都在杀戮中度过。
就算有交合，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繁衍后代。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儿女之情……
“作为一名女子，我很不知廉耻对吧？”文竹公主闭着眼睛，苦涩地笑着，“但我从来没后悔过。我就是愿意这辈子就在那棵不爱我的树上吊死。”
时穗沉默了。
在他们这个男尊女卑，女人必须要三从四德的世界中，像文竹公主这样勇于追爱的女子，确实是异端。
“不，我觉得您很勇敢。”时穗真心实意地赞美她，“主动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也好，妖也好，都没有错。”
值得，又或者是不值得，没有谁比当事人更有发言权。
而且就算她那么深爱他，文竹公主也并没有用契约把九云狐妖强行留在自己身边，这是时穗最佩服她的一个地方。
“可惜啊，最终我还是没能保住我和他的孩子……不然好歹还能留个念想。”
说到这个，文竹公主眼睛里飞扬的神采一下子就没了。
她用干瘪的已经满是皱褶的手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腹部，哀悼曾经在那里存在过的小生命。
时穗笑笑，是时候给这位老人家一点安慰了。
她把一直藏在怀里的“猫妖”又抱了出来：“您的念想并没有消失，就在这儿喔。”
在看到小女孩背后那九条毛茸茸的赤色的尾巴的时候，弱柳扶风的文竹公主即刻挺直了腰背，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那耳朵！那尾巴！不会是……
“这不是猫妖吧？”她不自信的问，“这是——”
时穗坚定的点着头，给她肯定的答案：“不是猫妖。这是您的女儿，亲生女儿。她并没有死，只是一生下来就被送走了，非常健康，从小就很乖呢。”
文竹公主把女儿抱在了怀里，有些不知所措。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小公主奶萌奶萌的，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一对好看的小酒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时滴溜溜地转动着，和她爸爸一样，有一对黄金那样璀璨的瞳仁。
“mua～mua～”
小公主口齿不清地逗着妈妈，那治愈的笑容看起来就是天使呐。
年迈的文竹公主迅速潸然泪下。
看到这个珍贵而又可爱的小生命，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年轻的时候。
“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的好女儿啊……我都这把年纪了，竟还能当母亲……但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样小呢。”
这就是人妖殊途。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挺悲哀的，但文竹公主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她也有勇气一走到底。
虽然打扰人家母女团聚的行为很不道德。
可是时间不等人，时穗必须要抓紧告诉文竹公主一个事实：“您的侄子卜雨川，正在追杀小公主。我今天是冒了大险，才把她送过来跟你相见的。”
“卜雨川……”文竹公主念着这个名字，本来充满了母爱光辉的眼睛突然严肃起来，“他是一个有狼子野心而且心狠手辣的人，妄想把发动战争西域二十九城都收在自己麾下！”
“所以他一直对我强调，要把九云狐妖封印住，然后带回来回头城的目的是……”
“卜雨川想利用契约，让强大的九云狐妖做他的急先锋，帮他攻城略地！”文竹公主激动地拉着时穗的手，“你不能去，绝对不能让九云狐妖回来！不然整个西域将会不得安宁！”
“可是……妖怪契约如果在卜雨川手上的话，他自己就能召唤九云狐妖了呀，您在7岁的时候用了一次，不是还有两次机会吗？何必让我跋山涉水地去找他的人呢？”
文竹公主摇了摇头：“契约被我用了两次，现在只剩下一次了……”
“什么？？哪两次？”
“让他出来见我一次，让他在我17岁的时候回来找我，又是一次。”
我去！！！！
就连“把召唤他出来”这一个动作，竟然也算是一次差遣吗？！！！
喂喂！！这契约不是有一点，而有亿点坑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