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人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提跳下去的事了。
可船又变小了。
船头和船尾的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揽着同伴的腰，才勉强依靠站在船上的半个脚掌将自己固定住。
恐慌的气氛蔓延开来。
这时，船尾的玩家突然惊叫一声，向后仰倒，扑通一声跌进了海水里，在惨叫声中迅速化作白光消失了。
他前方的玩家迅速道：“艾春抓不住掉下去了！”
船上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但就在这时，船上中段的一个女玩家突然指责道：“柳博延，是你害艾春掉下去的！”柳博延正是站在艾春前一个的玩家。
她大声道：“我亲眼看见了，艾春用手抱着你的腰，你用刀割他的手，他一松手就掉下去了！”
被指责的玩家立刻反驳：“你胡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没有胡说，艾春的血沾到我身上了！”
这话一说，其他人不善的目光纷纷盯上了柳博延。
柳博延哭诉道：“他那么重，牢牢抱着我，很快就会把我也带下去的。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下去！”
船在这时又缩小了，柳博延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他想抓住前面的女玩家，女玩家挣扎着抗拒，撕扯间两个人都掉进了海里。
在同伴的惨叫声中，船上的空间大了许多。但还幸存的三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而已。
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小船却不在乎他们内心的绝望，依然在不断缩小。
“猜拳吧，输的人就是……下一个跳下去的人。”名叫李冰的女玩家哽咽道。
三只手伸了出来。
输的人……是魏潇。
魏潇反而释然地笑了起来：“从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和我妹妹约定，两个人从来不在一起行动，这样身陷绝境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果然是对的。”
说完，他闭上眼睛，纵身跳进了海水里。
船上只剩下两个人，却还没有结束。
“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叫做高靖的男人崩溃道。
“直到船上只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也不剩。”李冰的声音细细的。
“我可以背着你，这样也只占一个人的地方！”高靖好像找到了解决办法一样兴奋道。
李冰的声音透着悲哀：“那永远都不能符合离开这里的条件了，我们两个人都会死。”
两只手再次伸了出来，这次输的是李冰。
“拜托，帮忙照顾下我的家人，还有，不要告诉他们我是怎么死的。”说完这话，李冰就跳了下去。
船不再缩小了。海水涌动着组成了一道门。
高靖愣愣地看着这道门，突然抱头痛哭起来，自己回去以后要怎么和队友的亲朋好友转达队友的死讯？他又要怎么证明，船上的人不是他为了活命推下去的？
他确实没那么问心无愧，队里经常猜拳决定一些装备的归属，他知道魏潇永远先出剪刀。
其实是他害死了魏潇。
高靖泪流满面，他背对着那扇门，跳进了黑色的海水里。
第93章
黎昭目睹着对面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跳了下去,最后只有一艘小船悠悠的漂浮在这片死寂的海上。
他们的船也开始变小了。
沉默了一阵后，阿尔凯率先打破平静：“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却又糊涂的活了过来,我也不知道我复活的意义是什么。但无论何时,我将永远作为一个骑士死去。”
伊莲恩眼里噙着泪花道：“大人，其实在塔特村搬家遇到雷暴巨熊那一次,我就该死掉了，是您救了我。遇到您之后的这段时间，我过得比过去十几年都要充实，您给了我这么精彩的人生,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们绑着生命锁链，”黎昭拉住一左一右准备往下跳的两个人，“还想跳吗？”
两人都止住了动作。
伊莲恩焦急道：“大人，你快解开啊。”只有黎昭能命令翠西解开生命锁链的连接。
如果不解开，伤害共同承担, 他们两个跳下去完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害大家一起完蛋。
“不。”黎昭摇头,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说话间船又缩小了不少。
“不管这个神庙想试探人性中的什么东西，这就是我交的答卷。”黎昭站到船的边沿，“一起跳。”
没有一丝犹豫, 三人手拉手跳进了无垠的黑色海水中。
在跳下去之前，黎昭解开了生命锁链。
还好她把加图留在了扶光领地。现在至少还有一个人, 能继续照看她的领地。
————
黎昭向下坠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很快，她又奇怪地发现自己在向上涌动,有什么东西挤压着她，而她也顽强的挤开这些东西，终于，黎昭抬头“看见”了一片天空。
天空很蓝很纯净，她这么一直望着天，望到太阳东升西落，望到星星闪烁又不见。直到一片乌云飘来，下起雨来。
一种雀跃的喜意笼罩了她。雨点打在她身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小声音。
雨越来越大，黎昭被砸在身上的雨滴打弯了腰，她看到了水洼里的自己，原来她是一棵草。
天气越来越冷了，每天早上，她的叶子上都会盖上一层白霜，流动在血管的“血液”越来越慢，越来越少，她开始干枯，思维变得缓慢。
雪落了下来，厚厚的覆盖在黎昭身上，她再也没看见过天空，不久之后，一个热烘烘的长嘴巴拱开了积雪，翻出草根吃掉了。
黎昭作为草的一生结束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跌倒在地，被什么东西裹着，有粗糙而温热的东西用力地舔舐着她，将她从束缚中释放了出来，她笨拙的蹬着细弱的腿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周围也没有水谭，但她看到了眼前的母亲，于是心道：“我是一只小羊。”
还没来得及喝上第一口母乳，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抓住了黎昭的后背，她飞了起来，又落了下去。
身体轻飘飘的，意识也是一样。
之后是金雕、狮子、大象、甲虫、海星……
它们的一生或长或短，或是平淡或是精彩，都在时光长河里悠然而过。
这一次，黎昭又被水包裹，她感觉到了一种窒息，于是撞开水面，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喷气过后，是清冽的空气灌入肺部。
跟随着母亲巨大的身影，黎昭在永恒的蓝色中巡游，穿过或温暖或寒冷的海域。
她的体型越来越大，也离开了母亲，渐渐没有任何生物敢上前挑衅，只需要自在的游动着，发出穿透海水的歌唱。
不知道过了多久，力量如潮汐般从这具身体中褪去，曾经轻而易举就能追逐上的磷虾群，如今需要耗费更多的力气，好像海水增加了重量，将她沉沉的压了下去。
终于，黎昭预感到那一天的到来，她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吸入一口饱含咸腥气息的空气，随后任由重力牵引，缓缓下沉，落向诞生了无数生命的寂静的海床。
————
再次睁开眼，这一次，她是黎昭。
她先看到了伊莲恩的脸，发现自己枕在她的膝头。
她刚一活动，伊莲恩立刻低下头，惊喜道：“大人，你醒了！”
黎昭还沉浸在刚才那些真切的生死轮回中，有一瞬的恍惚：“我们没死？”
“是的。”阿尔凯凑上来说，“这里是海水之下。”
黎昭向头顶看，果然看到一层柔软的薄膜支撑起了这个空间，上面是无垠的海水。
她坐起来，发现魏潇几人也在这里，只是明显分成了几波人，柳博延独自一人尴尬地坐在角落里，魏潇和李冰面带愁容，讨论着什么，其他人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既然黎昭没事，那么同样跳下去的魏潇小队还活着也是理所当然。
“我做了一些……梦。”黎昭问道，“你们也是一样吗？”
伊莲恩摇头：“没有啊，我们跳下来之后就出现在这里了。看到大人你迟迟不醒，我们真的很担心，原来是做了梦吗？”
说是梦，却也太真实了，好像经历了无数次诞生和死亡，反倒让黎昭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里不是生命神庙。”黎昭低声道。
伊莲恩不知道在黎昭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应和道：“是啊，和魏湘告诉我们的完全不同。”
出发前魏湘把自己探索生命神庙的经历讲给黎昭听，希望能方便她躲开危险，尽快找到魏潇，但从踏入神庙大门，遇到的就没有一处能和魏湘说的对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