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不凡的男子,面容俊美,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本该给人温柔无辜之感,偏生又生得狭长,黑眸如寒星般璀璨。初看温柔,细看清冷,如高岭之花,高不可攀。
饶是活了两世的周云若,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瞧他。
她曾恋慕苏御这件事,伯父知道。
此刻,干咳了两声,对苏御道:“大人,下官新得了一幅墨宝,还想请您品鉴一番。”
他闻言微微点头,目光不再停留。
矜贵的男子抬步离去,月白色的锦袍迎着微风轻轻拂动。不染一丝尘埃。若说她一生的不幸,是因为嫁错了人,那导致她去平洲的原因便是他。
她恋慕他的事,不知是谁传到了婶婶耳中,她自进门便与母亲不和,由此当众奚落母亲,那时又正逢哥哥春闱落第。
母亲觉得颜面扫地,一怒之下,执拗地带着他们回了祖居平州。之后遇见了闫衡。想到此眉间一沉,又见那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郎,突然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一脸鄙夷的样子,也让她忍不住朝他翻去个白眼,转身离开。
吩咐车夫,去往城南的牙行,一路上想着苏御的脸。心中好似搅了一团丝线,掀开车帘吹了好一会冷风,才静下心绪。
到了牙行,说明要求,牙人引她到了后院。
一排茅草搭起的简易棚子里,大概有十几名女子。
牙人殷勤地介绍道:“贵人,这些人都是做惯粗活的,力气绝对有,您放心挑。”
记得上一世,石霞曾与自己说过,她是今年被卖来京都的。
具体哪家牙行,她也不清楚。
一一看过去,周云若蹙了蹙眉心,对牙人摇摇头道:“我要个子高的,会功夫的。”
牙人想了想,缓缓道:“您这要求有点高,不过倒真有这么一个人,就是这性子太烈了,不好驯服,小人怕她惊扰了贵人。”
她闻言一喜:“不打紧,先带来让我瞧瞧。”
牙人立即招来两名魁梧汉子,吩咐道:“去将那下相来的母夜叉带来。”
两名汉子一听,面露难色,其中一人苦着脸道:“那娘们力气可大,俺哥俩好不容易才把她关进铁笼里,这会子要放出来,怕招架不住啊!”
牙人面露不悦,指着他们骂道:“一个两个都是怂包,连个娘们都制不住,白吃咱家粮食。”
两个汉子,挨了骂也不气,递上一串钥匙,笑道:“大哥,那就劳烦您带着贵人亲自走一趟了。”
牙人接过钥匙,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两眼,好不容易有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药,这会子可不能退却。
转头换上笑脸道:“贵人请随小的来。”
她跟随牙人走进一处石屋,门一开,光线照进昏暗的室内。
只见一名身材不弱与男子的女子,被关在特制的铁笼内。女子见了人来,嘶哑着喉咙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贼人,我是良家子,若要我给人为奴为婢,我宁死不从。”
周云若盯着女子熟悉的面容,心口一酸,眼泪差点就落下来。
忍下泪意,她冷声朝牙人喝道:“你敢强卖良籍。”
牙人连连摆手道:“国法当前,可不敢行这违律之事。这女子是被婆家卖来的,小人这里有她公婆签字画押的凭证。出嫁从夫,她死了夫君,又没生育,身家自是婆家说的算,这买卖我们也是做得合规合法。”
石霞听罢,顿时捶胸嚎啕大哭:“爹啊~这就是你为女儿找的好婆家,你走南闯北,做了一辈子镖师,若泉下有知,见女儿如牲畜般被他们买卖作践,怕是恨不能杀了他全家。”
周云若同样痛恨这世道的不公。
难道一纸婚书,就可以定人一生?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若无子,生死便皆有婆家人掌控。
凭什么?
自己丈夫混账,儿子不孝,一生被困在万劫地狱里,一生任由蹉跎,又凭什么?
她不服,老天爷既让她重活一次,她便要撞碎这万劫地狱,争个公道来。
“别哭,你的公道我来替你讨。”
第10章 故人再见
石霞抬眸望着她,那双哭红的眸子,有一瞬的怔然。
周云若大声道:“打开笼子,我要她。”
牙人一伸手,张开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贵人莫怪,这女子比个汉子还野,一旦打开笼门,她跑了,小人没法向上面交代。”
给了银子。
她一把拿过牙人手里的身契,给到她手中。
石霞颤着手,似是不敢相信。又听她温声道:“以后没人能伤害你。”
她顿时朝她跪下,嗓音带着哽咽:“您助我脱离苦海,恩同再造父母,石霞无以为报。”
周云若扶起她,离近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长着些许雀斑,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清澈。和初见时一样。
闫衡迎娶平妻的那年,自己生了场大病,下人们都去巴结新夫人,她躺在寂冷的屋里,觉得活不久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来给她喂药,跟她说话,一声一声的安慰着她。
醒来后,望见的就是这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上一世,石霞陪了自己大半生,想起她的死,周云若胸口抽痛。
这一世,她要看她平安终老。
又听石霞认真道:“石霞孤身一人,了无牵绊。恩人若是不嫌弃,就收下石霞,往后必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
周云若拉起她的手,说了声:“好!”
触到她满手的老茧,心下难过,她才二十岁上下,这样一双手,要做多少粗活,可想而知。
轻轻抚摸她的掌心。目光温柔而哀伤。
“以后不会这么苦了。”
几道阳光照在周云若细腻白嫩的脸上。
石霞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莫名的感动悄然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些过往的苦,好似消解了大半。
二人走出阴暗的屋子,外面日头正盛。
忽闻一阵吵声。
寻声看去,正见一名汉子撸起袖子,一脸凶神恶煞威吓道:“你这个死胖子是存心找打。我念你是女人不与你动粗,你还来劲了。”
“咱这是牙行,花银子买人的地方,你成日在这叫喊卖身不要钱,啥意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今日我必将你打得爹娘都认不出来,叫你还敢来。”
胖女子浑身是肉,衣服都被撑得紧绷,她闻言丝毫不怯。
反而凑到那汉子脸前,表情欠欠儿的道:“你要能打趴我,我以后再不来了,可若是打不过,得给我买一筐馒头。”
汉子只觉受了辱,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上了手。
紧接着“嘭”的一声,地上尘土飞起,再看那汉子已被抱摔在地,蜷着身子痛呼起来。
牙人见此,就要去报官,周云若及时拦住他道:“别急。”
说罢迈步上前,石霞紧跟其后,握紧拳头,将目光锁定在双福身上。
“你为何卖身不要钱?”
双福听到声音,扭头看她,一张胖脸,微微一笑,眼睛就眯成了缝。
“姐姐人美心善,我实在是吃不饱饭了才如此。不如你买了我吧!没别的要求顿顿管饱就行。”
这人倒是有意思。
周云若略微思考,问她:“瞧你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家人可能同意?”
双福哂笑两声道:“我爹娘年纪大了,家中两个嫂嫂都嫌我能吃,哥哥们为难。又无人肯娶,我便只能自寻出路,也没甚要求,我有力气,给顿饱饭吃,我啥都能干。”
说到最后,她神情捎带几许落寞。
周云若看了,生了恻隐之心,温声道:“那你就跟我走吧。我能让你有馒头吃,还能让你有肉吃,不过你得听话。”
一听有肉吃,双福眼睛都亮了,连咽了几下口水。天上掉馅饼,又怕砸坏脑袋,双手护着胸道:“勾栏瓦肆我可不去啊!”
闻言,周云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连一旁的石霞与牙人也忍俊不禁。
那挨打的汉子,抬起头嘲讽道:“瞎子也不敢拿你卖身,瓦舍勾栏要能收了你,老太太都能挂牌子。”
这话说得难听,双福抬起脚就要踩他。
周云若朝她喊了声:“行了,打伤了人,是要进大狱的,那日日只能吃泔水。”
这姑娘一听乖乖收了脚。
再次确认一番,双方自愿,牙行之内,签订了契约,又给对方一些伤药费。
周云若带着二人到了聚仙来,京都最好的酒楼,迎客的小二见惯了达官贵人,此刻见周云若衣着素淡,又见石霞与双福衣着寒酸,立即板着脸拦住她们。
鼻孔里瞧人,指了指上方的招牌,冷声道:“识字吗?这是聚仙来~咱们这一杯茶都得二百文,出来进去的哪个不是达官贵人。看看你们,啧啧~”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
石霞与双福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哪里进过大酒楼,平日里街边吃碗面,已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