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_实颖【完结+番外】(8)

  座下之人递换眼神,附和道:“圣人与大王手足情深,乃社稷之福。”

  言谈间,婢女抬来案几和若干器具,昌王介绍:“圣人还赏赐了湖州顾渚所贡紫笋茶,与我等君臣同享。”

  众人举拳遥叩圣恩。

  见一仆人打扮的茶师要坐下,赵濯灵急忙起身,拱手朗声说:“大王,紫笋茶烘制而成,娇嫩脆弱,我对茶事略知一二,斗胆自荐烹茶。”

  昌王笑逐颜开,尚未开口,只听一宾客道:“听说赵女史曾向慧证大师习茶,深谙茶禅之道,没想到我等有幸亲见女史烹茶。”

  茶师已退至一旁,赵濯灵坐到茶案前,“刘公过誉了,诸公都是宿儒学士,通晓茶禅,我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一老翁有心考校,遂问:“赵女史,茶道与禅理因何而通?”

  赵濯灵夹起一块茶饼,放入银丝茶笼,微笑以答:“专心烹茶品茗,可清神涤思,物我两忘,断除无明,断除生死之根,断除烦恼之慧,入静达之境界。此为茶道,亦为禅理。”

  众人连连颔首。

  乐工奏琵琶筝笙助兴,旁立一人轻敲牙板,击节打拍,曲调悠扬清新,颇具禅味。

  趁银笼在风炉上焙茶,赵濯灵把茶碾挪到面前,舀泉水入茶釜,等茶饼一焙好,就把茶釜端到风炉上。一动一举,皆有章法。

  来回摇动手柄,碾碎茶饼,余温犹在,倒入茶罗筛出细末,炉上泉水恰好大沸起泡。

  赵濯灵取过盐台,撒了些许食盐,舀出一瓢热汤,快速执起火箸,利索地夹出几块红炭。

  老翁掀髯对旁边人道:“这是在降热,紫笋茶嫩,水过热会烫熟,使茶汤变黄、味苦。不愧是慧证之徒哪!”

  昌王听到此话,浅露得意之色,仿佛是在夸他。

  赵濯灵摸了摸釜壁,投茶叶,倒入刚刚舀出的一瓢水,以银勺击沸汤面,加快茶汤相融,将沸未沸时,熄灭风炉,乐声恰好悠然而止。

  茶盏小巧,盛了十几盏,茶汤仍有余。越窑秘色瓷青碧如玉,与茶汤融为一色。盏中汤花均匀,汤色淡绿,明亮清澈,众人交头接耳,目露赞许。

  茶本兴于佛庙,僧尼用来提神修行。百年来,儒释调和,文人墨客漫游佛寺、结交僧人、痴迷义学理论,茶道也渐渐被带出寺庵,盛行于世,成为高雅活动,对此,文官多多少少都有了解。

  “茶香清峭彻骨,”昌王抿了一口,“入口鲜爽甘甜,好茶。”

  赵濯灵笑道:“紫笋鲜醇,淡而绵长,香气可久久不散。相较之下,剑南的蒙顶石花浓郁,峡州的碧涧明月鲜爽,舒州的天柱茶遒劲。最宜初春者还是紫笋,茶性温和,提神配目,和大王的气质甚为相合,可见圣人眼光敏锐。”

  昌王见她神情脱逸、侃侃而言,满脸纵容无奈,对客人们说:“赵女史工格律,笔力矫亢,今日赋诗唱和,由她做评事、判诗高下,诸公意下如何?”

  当即有人支持:“我看行,赵女史已卸官身,不在朝中,必能公正评定诗作。”

  赵濯灵也不推辞,眼珠一转,“既然斗诗,大王出什么彩头?”

  自从她受聘王府为世子师,昌王办了好几次诗会雅集,与当世大家、词学名臣游乐,次次以赵濯灵为主导,品评优劣。

  虞朝虽以军武立国,但历代皇帝爱好文学,上行下效,国中一派风雅,朝廷内外,赋诗唱和蔚然成风。赵濯灵酬咏斐然,学贯儒释道三家,有落落名士之风,连五姓七宗和大儒前辈都对她礼遇几分,有她做引,昌王府的宴席很快成了文臣士子的社交舞台。

  ——

  和往常一样,月上柳枝梢,宾客方散,住在坊外的被仆人带去客房休息。

  赵濯灵最后一个走,昌王亲自相送,二人并肩而行,穿过小桥,走入回廊。

  “近来,圣人交了不少事给大王,难怪大王忙碌。”她摩挲着腰间酒壶,漫视园景。

  李盈轻笑,“泊容这是在怪罪我?”

  赵濯灵一愣,“岂敢,只是随口一说,大王得圣人器重,我也跟着高兴。”

  “你高兴什么?”李盈驻足,凝视着她,笑容依旧温厚。

  赵濯灵却不自在起来,“大王从善如流、壮志高顾,圣人不必左右为难,社稷安稳,这不值得高兴吗?”

  李盈眸中温度冷了几分,笑意不减,“今晨在政事堂议事,户部上奏,说左藏库出入财物过多,请求分置别库,如季库和月库,以装纳钱物,防止遗漏散失。你怎么看?”

  赵濯灵听得认真,斟酌道:“户部尚书贺如练是理财大家,他若这么说,想必有其道理吧。”

  “不是他,是度支司上的奏本,贺如练离京巡查,已有月余。”

  “呵,原来如此,听闻度支郎中颜保迁任不久,不懂理财,想是趁上官不在,急于露脸吧。他这道章奏,巧立名目,徒耗人力物力,弊多过利。”

  李盈点了下头,伸手从婢女处接过披袍,展开系到赵濯灵肩上,“春寒料峭,夜深了,泊容注意保暖。”

  赵濯灵忙退两步,拱手道谢,一副远敬之态。

  李盈笑意渐消,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没说。

  一仆人走过来,“大王,宫中来人了。”

  李盈和赵濯灵异口同声:“谁?”

  “魏监。”

  二人互换眼神,内侍监魏垚是永定帝贴身宦官,宵禁之后亲自上门,无法让人不多想。

  “他说了什么?”

  “魏监说,圣人召赵女史入宫。”

  ——

  赵濯灵已经数月未进宫。辞官后,她虽在王府供职,与朝臣有所往来,但巍巍皇宫远矣。

  夜半时分,紫宸殿依旧灯火通明。

  身后关上了门,魏垚领她进内殿。隔着半透的帷幕,侧躺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双膝一屈,胸前拱手,向前伏下,面容恭肃,近乎于虔诚。

  帘内传出不高不低的女声:“起来吧,此处只有三人,你何须行此大礼?”又道:“近前来。”

  魏垚撩起纱帷,赵濯灵掀眸的刹那瞪直了眼。

  李巽朝她招了招手,她木然地挪动双脚,坐到床前笙蹄上,不敢抬头。

  永定帝又好气又好笑,“除了魏垚和江奉御,只有你知道。”

  江奉御是殿中省尚药局的首席医工,专侍皇帝一人。

  赵濯灵闷声道:“陛下既有孕,为何还执意退位?”

  “我退位,并非仅仅因为不愿立后生子,更多是厌倦。至于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陛下弃江山于不顾,致使朝纲动荡,心中无愧吗?”赵濯灵声音极轻。

  李巽却平静道:“你在昌王府多日,觉得佛光兄如何?”

  赵濯灵看向曾经的好友,“我……不好说。”

  “你知道我喜欢听实话,你现在远离朝堂,就直言罢。”

  “若论用人治国之能、为君之道,昌王自然不及您。但眼下来看,他倒是最好的选择。”

  李巽语中包含欣慰:“还是泊容懂我。”

  二人会心而笑,李巽又说:“你大可放手扶持他,将来我走了,就不必担心你。”

  赵濯灵嘴角一抽,眼角微红,“您答应我辞官,是想给我留个后路。”

  李巽拍拍她,“保护好自己,以后,可没人护着你了。”

  赵濯灵回握她的手,“您到底要去哪儿?”

  对方笑着摇摇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您若走了,我也离开京城。”

  李巽正色,“你从扬州走来,成为我朝第一女官,殊为不易,岂可轻言放弃?你还年轻,即使日后心志流变,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可……”

  李巽竖掌打断她,“你自幼学《论语》和《孝经》,也读《老子》和《维摩诘经》,皆有所成,但这么多年来,‘立德立功立言’早已渗入你的骨髓,道家佛家不过是安顿身心的精神慰籍,你就算真能抛开庙堂之扰,日后恐怕还会后悔。”

  “我仕途顺遂,年纪轻轻便踞高位,急流勇退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李巽失笑,忽问:“你的小说戏文写到哪儿了?”

  赵濯灵蹙眉,“刚起了头。”

  “我问你,你更看重小说戏文还是文章诗赋?”

  “自然是……”赵濯灵意识到了什么,截住自己的话头。

  李巽好整以暇地端起床头的金碗,喝了口饮子。

  昌王府后院,老妪半低着身子跨进一间大屋,径直走到妆台前,弯腰对少妇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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