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郎的风热症方愈,耶娘就撇下他出了宫。
高高艳阳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了行宫内门。
马车下来一人,转向车内道:“下来吧。”
赵濯灵躬身提着裙摆,看着弘业帝张开的双臂为难。
“愣着做甚?”李盈催促道。
放眼四周,仆婢军士都低着头,赵濯灵伸出手,搭上李盈的胳膊。
他放下她,脸凑过去道:“有个惊喜给你。”
赵濯灵理理衣衫,“什么惊喜?”
李盈拉起她的手,“跟我走就知道了。”
——
冬梅早已凋零,记忆中的香气不复存在,赵濯灵站在梅园前,一脸疑色。
弘业帝牵着她走进去,指了指亭子,“你看。”
里面有几道背影。
“是谁?”赵濯灵扭头看他。
“自己去看。”弘业帝捏掉她髻上的叶子。
她轻哼一声,朝梅亭去。
李盈交握着手,淡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脚步声很快吸引了亭中人,有人慢慢转身,与赵濯灵四目相对,逼停了她的步伐。
对方先喊出了声:“三娘!”这妇人三十岁左右,长得和赵濯灵有几分相似。
赵濯灵双唇微颤,讷讷道:“阿姐。”
另几人也回过身,老者趔趄几步,幸被围杆拦下。
赵濯灵醒了神,提着裙摆飞步而去,亭中人也朝外走,在台阶下相遇时,赵濯灵扑进了老妇怀中。
“三娘……”赵父赵母哽咽。
“阿娘,”赵濯灵转头,“阿耶。”
“哎。”
其姐不断以袖拭泪,劝道:“去亭中说吧。”
四人落座后,赵濯灵仍握着母亲和姐姐的手,见亲人看着自己,满眼千言万语,却一言不发,便出声问:“谁接你们来的?”
赵父勉笑,“是个宫里来的中使。”
“听说你们住在修行坊,还住得惯吗?阿兄他们怎么没来?”
赵二娘道:“住得惯,就是吃不惯,中使说只召我们三人。”
赵濯灵点点头,“阿兄阿嫂姐夫和侄儿外甥们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赵母拍拍她的手,“你呢?你可好?”
赵濯灵低下头。
赵母搂过她,抚着她的背低泣。
半晌,赵濯灵坐起,眼眶微红,声音沙哑:“我生了个孩子,叫李契,本该让你们看看,但……不看也罢。”
赵父情绪稍稳,“我们都知道了。”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孩子是无辜的,将来有机会让我们见见,毕竟他身上有一半你的血……”说到这儿,老翁走了音,不得不收声。
赵二娘上前安慰道:“阿耶和阿娘莫伤心了,重逢的好日子,高兴还来不及,”说着朝妹妹使眼色,“三娘,你劝劝他们。”
赵濯灵勉笑,“阿娘,阿耶,我现在锦衣玉食,又有皇子傍身,唯一让我牵挂的就是你们,也不知道大家过得怎么样。”
她指着亭外,“你们看,那株黄梅移至此地也开了花,和在家里没什么不同。”
其姐从远处收回视线,“别担心我们,我们住着大宅子,什么都不用做,每月还能领钱,家里十几个仆人伺候,孩子们都进了学,一回来就讲又见到了什么新鲜事。我们还去了你常说的禅龙寺戏场,比扬州的好玩多了。”
赵濯灵破涕为笑,“不知道你们来,不然就准备些礼物给你们带回去了。”
赵母叹气,“我们什么都不缺,只要你好,我和你阿耶睡大街都行。”
“阿娘,你说的什么话!”赵濯灵嗔道。
赵母摸了摸她发际,端详着女儿的脸,眼前娇艳雍容的贵妇人与她印象中的女儿相距甚远,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仍然熟悉。
赵濯灵摸摸鼻子,“西市有一个西域人开的饭铺,叫曹家菜,你们一定要去试试,是扬州没有的风味。东市最好吃的是钱家菜,报我的名字,店子会给你们上最好的菜式,因为复杂,不常做,只有老客才知道。还有礼泉坊的祆祠胡寺,常有演出……”
“你在京城这么多年,倒是没白待!”赵父捋须道。
笑声飘出了亭子,园门外的人转身离开。
——
赵濯灵扶了扶发髻,敛了敛衣襟,迈进殿门。
满儿没跟进来,从外面关上了门。
浴殿不大,几步就到了池边。
袅袅雾气中,她看见李盈闭眸躺在卧榻上,赤脚袒胸,白色内袍松垮垮地遮在身上。
他没睁眼,却朝这边招了招手,赵濯灵缓步走了过去。
对方拍拍榻沿。她坐下,双手叠在膝上,看着温泉池。
李盈起身扳过她的下巴,眼底起了波澜。
“哭得这么伤心?都说了什么?看来下次不能再让你们见面了。”
“许久未见,激动而泣。”
“怎么谢我?”他轻声道。
赵濯灵埋头不语,只听李盈叹了口气,说:“我知你恨我以家人要挟,可我对他们不薄吧?高宅广厦,豪仆成群,你侄儿外甥都在官学读书,只要你愿意,我明日就给你阿兄和姐夫赐官。”
“他们不在乎这些,吃饱穿暖有屋住,足矣。从小,家父教导我们,做人心安即可,功名利禄皆是过眼烟云,史册累累,终不过几句轻描淡写,有几个活生生的人?”
李盈嗤笑,“那你为何如此在意所谓声名?”
赵濯灵正视着他,“我并非在意声名,只要是出自本心所做之事,别人怎么说都无妨。”
“你——”李盈不轻不重地捶了下榻。
赵濯灵站了起来,朝李盈一揖,“请陛下开恩放他们回乡。”
“我要是不答应呢?”李盈慢条斯理地起身。
她转身背对着他,取过池边酒水,饮了一盏。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脊,双臂环过来握住她的手,“我要是答应你,你如何谢我?”
“你让我家人劝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她又倒酒。
“你能安心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和四郎的母亲吗?”
赵濯灵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
“真的?”李盈的呼吸忽而急促。
她点点头,再喝了盏酒。
李盈把人转过来,紧紧按进怀中,吻凌乱而忽轻忽重,轻而易举地侵入平日紧闭的两排密齿,淡淡的酒气萦在二人鼻息间。
流连许久,他慢慢松开她,看着她晕开的口脂,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擦拭。
赵濯灵躲开他侵略性的目光,佯作理装。那双纤长的手却伸了过来,挡下她的手,直接解了衣带。
“你做什么?”她退后几步。
李盈跟上来,“几个月了,你也体谅体谅我吧。”
赵濯灵欲言又止,终是垂下手臂。
宽大的泉池如同一张漂浮的床,赵濯灵阖着眼,仰面半浮于水中,腰间横着只臂膊,水流有节奏地滑响,她汗若濡雨,鹅蛋脸被蒸得通红,俱是气吁汗洽。
——
满儿在门外听着浴殿里的水波声,断断续续响了几次,直到天擦黑,里面再次陷入寂静,她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要上灯吗?”
“进来吧。”
“是。”
门一推开,混着硫磺的浓重气味扑鼻而来,满儿目不斜视地点亮灯架,心中念起庄衡在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的。
赵濯灵半睡半醒,温顺地躺在李盈的臂弯中,他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轻声唤道:“泊容。”
她迷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睁眼微声道:“我饿了。”
李盈抱着她走出池子,把她放到榻上,随手披了件内袍便扯过巾子给她擦身。
暗纹精致的绸衣徐徐覆过斑驳的青紫痕迹,他笑道:“父母大人我都未曾侍疾,光伺候你们母子了,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迷药?”
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下一瞬怀中人伸出双臂环住他的后脖,亲昵地将头靠在他胸前。
他僵在当场,眼珠子都不会动了,滚了滚喉结,听赵濯灵喃喃道:“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我若依顺你,你是不是很快就会厌弃我?”
“怎么会呢?”
“那我们试试吧?”她仰起头,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什么?”李盈仍如身处不真实的幻境中。
赵濯灵勾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唇却停在了他耳边,“我有个心愿,只有你能帮我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