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末端的坐榻上,一男子正抚琴独奏。他半低着头,右手五指在七弦之间滚奏,指法令人眼花缭乱,就连力度最弱的无名指也十分灵敏,左手则轻盈地滑动,进退自如。其运指之美观,与密集的繁声具有同样的可欣赏性,足见功力炉火纯青。
演奏者也沉浸在自己缔造的听觉盛宴中,他微闭着双眼,偶尔扬起的脸上流露出陶醉的神色。
指停曲罢,他仍保持着这副姿态,久久不能抽离,直到抚掌声将他拉回现实,抬眸望去,只见长案末座的年轻女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睛比日光下的池水还亮。
此女离自己最近,约莫一丈距离,着五品绯袍,未戴蹼头,仅簪银,素面朝天,杏眼樱唇,白肤耀眼,一看就是南人,也是今日宴上皇帝之外唯一的女子。
她腰间蹀躞带颇为乍眼,一边悬着个小巧的白玉酒壶,缩颈圆腹,通体无纹,做工精细。另一边挂着把刀子,镶着西域宝石,和酒壶一样,都是宫廷造物。
如此,便不难猜出对方身份,他翘唇一笑,“赵女史有何指教?”
赵濯灵回头朝上座一揖,再转来对男子道:“圣人在上,臣岂敢妄言,只是有感于大王琴艺高绝,一时失礼忘形了。”
长案另一端的永定帝朗笑,“赵卿和昌王都是乐痴,卿不妨直言。”
亭中视线皆汇于赵濯灵一身,她看向昌王李盈,徐徐道:“素闻大王是音律大家,臣今日闻此曲,如听天外之声。此曲起始优雅轻快,泛音清脆高远,如梅菊在寒风中盛放。后曲调转急,如花儿迎风挺立,高洁不屈。清声奏清物,当为凌霜音韵。”
李盈淡笑颔首,目光温煦,“赵女史知音,你我今日才相识,实为可惜。”说着站了起来,甩着大袖走回永定帝左手边的原位,步态优雅,又有几分不羁。
赵濯灵隔着长长的食案看着他,又看了看永定帝,但笑不语。
女帝摩挲着酒盏,对众臣道:“今日乃重阳佳节,往年重九宴都在麟德殿,今年搬到太液亭来,在座除了几位重臣,便都是宗室子,你们不必拘束。”
众人拱手拜谢。
她挥挥手,“酒宴岂可无诗?适才昌王所奏,甚是应景,诸位何不赋诗以和?”
话音一落,右手边的壮硕少年揪着眉头道:“阿姐明知臣弟不好文事,出此题不是为难臣弟嘛!”
李巽摇了摇头,“那你便认罚吧。”
越王李裕二话不说,端起酒盏一饮而下,向众人展示空杯,看着亭中不少跃跃欲试的目光,冷笑道:“轮到你们了。”
数月来,永定帝要退位的传言四散,朝中人心惶惶。
永定帝登基四年多,改盐务,治漕运,废佛还地,多举并措,雷厉风行,使国库渐渐充盈,前不久收复了被契丹人占据百年的辽东六州,举国一派欣欣向荣之象,天下原不看好女帝登极之人也不得不闭了嘴。就在其声望愈隆之际,忽然出现退位流言,而她一直被朝臣诟病的私生活也被再次放大——无后无子,她要传位给谁?
自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南北混战,最终由代人一统天下,取国号周。传至周宣宗,只有四女,为防帝位旁落藩王族弟,宣宗联合无嗣王侯修律,力扶嫡公主继位,是为文宗。宣宗堂弟以此为由,串联集结异心诸王和豪门世族,挑起继嗣战争,藩王割据问题彻底爆发。宗室旁支子弟李缙横空出世,入伍领兵,讨伐藩王叛军,屡战屡胜,文宗封其虞王,官拜大将军。
十年继嗣战争终于李缙之手,叛军虽灭,北境却为突厥和契丹所吞,周朝一蹶不振。女帝周文宗十二年崩,长子即位为穆宗。周穆宗五年,出家,无所出,其弟周恭帝即位,两年后,虞王李缙代之,建国号虞。
李缙吸取前朝教训,彻底废止藩镇和分封,兵权尽归皇帝,设立直属皇帝的情报暴力机构内卫,扶植文官清流以抑士族,立法确立无子户的财产继承问题、无兄弟之公主的继承权,防皇权旁落。
其子太宗,设女学,鼓励官家女出阁读书,每三年选拔一批女官,名列三甲者可参加职官铨选,并另授虚衔封号郡君和县君,但大部分女子是为了获虚衔以嫁高门,即使参加铨选,也很难获得清要官位。
太宗之孙世宗,子嗣单薄,仅成活皇子和公主各两人,传位于宫女所出的李祯,是为崇宣帝。崇宣帝育有成年皇子三人皇女一人,在位二十四年而崩,皇后所出的广陵公主继位,即永定帝李巽。三子中,淮王谋反失败自尽,仅余昌王李盈和越王李裕,李巽退位的传闻甚嚣尘上,他们自然成了焦点。但崇宣帝当年不传位儿子,就是因为昌王无才荒诞,淮王天生喘疾,越王好武不学,怎么看都不是李巽的最佳禅位对象。
至于其他宗室子弟,崇宣帝只有一个弟弟平王,李巽称他一声皇叔,他可不敢真以皇叔自居。虞朝法度对储君和皇权的绝对维护,无疑加重了对宗室王孙的提防,王孙公主享荣华富贵,却无半分实权。除了崇宣帝,哪一任皇帝的至尊之路没有踏着亲人的鲜血骨殖?平王小心,被人称“天下之至慎”,与崇宣帝兄友弟恭,安然活到今日,还生了不少儿女。
此刻,他敛眸端坐在昌王身旁,像是缩成一团的蜗牛,几个儿子依次在后,亦是如此。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宴席,用意人人皆知。
看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越王李裕面露不屑,似乎笃定他们的勃勃野心呼之欲之。
宰相白元植捻须笑道:“陛下,昌王一曲摄人心魂,不如就从昌王开始吧?”
众人倒吸一口气,几十道目光定在李盈身上——谁不知他文采平常、并无数步成诗之能?白元植此议,考验是假,怕是存心让他出洋相。还在崇宣朝时,他和一干清流就没少弹劾昌王,原因无非是“不求上进、奢豪华侈、贪杯耽乐、醉心声色”此类。
偏偏李巽也看着他,仿佛在催促:“佛光兄?”
佛光为李盈之字,崇宣帝礼佛,为三子一女取字佛光、岚光、焰光和文殊。虽然崇宣帝不喜长子而偏爱长女,但兄妹二人自幼交好,玩乐喜好相近,常分享私藏、一同宴游,李盈也事事迁就妹妹,当年甚至上表荐公主为储,以示自己无王霸之心。
李盈略一迟滞,正打着腹稿,只听远远传来一道女声:“陛下,据臣所知,大王刚刚所奏正是其所谱新曲,臣有感而发,援笔立成,请陛下指点。”
长桌另一端,赵濯灵躬身捧着麻纸。
永定帝李巽笑了笑,示意近侍取来,“若写得不好,我可要罚你。”
她们在君臣之外更是密友,女帝还是公主时,因忤逆崇宣帝被放逐封地扬州,与时任扬州刺史府司功参军的赵濯灵交好。她明知赵濯灵好心为李盈解围,索性顺水推舟,接过麻纸,上下扫了一眼,笑着递给兄长。
“佛光兄,泊容此诗如何?”
李盈浏览诗作后飞快地瞧了眼赵濯灵,“臣觉得甚好。”
李巽点点头,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座下交头接耳,一副钦赞之色。
见有人起了头,众人纷纷奉上诗作,屏风外的教坊乐工不知何时奏起了乐,好不热闹。在诗歌和酒水的助兴下,越王竟握着酒盏站起来,走到宽敞处,跳起舞来!边跳还边向昌王打令,邀长兄加入。
因为在场都是皇亲重臣,清楚永定帝对这个异母弟弟的疼爱程度,倒也不奇怪。虽说宴席跳舞只是男子和舞伎的专属,贵女不会当众跳舞,更不会和男子混舞,但女帝毕竟是女帝,自己不加入,不等于排斥,她还是公主时,就常看父亲和臣子共舞。
李巽挑眉对李盈道:“焰光弟以舞相属,佛光兄怎么不应?”
昌王大笑,朝女帝拱手,利落地起身加入。他是京城有名的浪荡王爷,府中酒宴不息、倡伎不绝,此时也不扭捏,和弟弟一同跟着节拍迈步,扬臂旋腾,手脚娴熟,不失力量之美。
兄弟俩拉起一个又一个宾客,众人酒酣耳热,正是躁动之时,急需手舞足蹈释放情绪。乐工们也有眼力见,换奏拍张舞的曲子,这是南北朝流传下来的舞蹈,人人都会。
很快,亭中只剩下李巽、赵濯灵和几个老头子坐在席上,赵濯灵一边啜酒一边笑看群舞,酒盏屡空而不见醉态。
一片欢腾中,骤然响起“噗通”一声,周遭登时安静下来。
“昌王落水了!”有人最先反应过来。
李巽疾步走过去,命军士:“会水的快下去救人!”
赵濯灵拨开人群站到池边,“臣擅凫……”
“不行。”不等她说完,李巽一口回绝。
“陛下,臣下去。”一千牛卫军士脱了外袍就要跳。
只听哗啦啦的水声中,归于平静的池面重新破开,钻出湿漉漉的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