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
“萧恕不是你家人,他是外臣……”
“那扬州的书信呢?”
她目光灼烈,将他照得不自在,躲闪着说:“你看到家书必然伤心,我不想让你伤心。”
“你若不想我伤心,就该放我出宫。”
“前日不是带你出宫了吗?”
“像犯人一样被你们看着吗?你明知道,我说的出宫是永远不再回来!”
他眼神一阴,“果然不该带你去见他,你非但不谢我,还要为别人和我发火。”
赵濯灵怒而无奈,“你总是加罪他人,从不想想自身偏失,如何治国治家?”
“我在你眼中做什么都是错!”他吼道:“你为何就不能乖乖听话?为何不能像别人一样?为何一直伤我的心?”
“我还不够听话?”
赵濯灵听着他的一串控诉,心跳加速,气血上涌,耳边嗡嗡作响,最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李盈愣了一下,在她耳边喊了几声,晃了晃身子,见毫无反应,才慌张地喊人。
——
江奉御收回手,缓缓起身跪下。
“你这是?”弘业帝不安,“难道……”
“陛下,老臣恭喜陛下,贵妃有孕已有月余。”
“什么?!”弘业帝连退数步,幸亏被刘安扶住,才没撞到架子。
“陛下,贵妃确实有孕,这一次,臣绝不会误诊。”
弘业帝左手叉腰,右掌捂着额头,又攥成拳头轻锤了几下,原地走了几圈,“你要不再诊一遍?”
江奉御笑道:“陛下,老臣敢以项上人头保证,贵妃已怀龙胎。”
李盈的脸抽搐了几下,又像笑又像哭,他抬抬掌,“起来起来,贵妃保胎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是。”
他快步走到床边,指着赵濯灵问道:“她怎么晕倒了?会不会是身子有恙?”
“陛下不必担心,妇人初孕,头晕无力十分常见,悉心调养即可。”
“那她何时能醒来?”
“片刻就能醒。”
“好,你先回去吧。”
“是。”
“庄衡。”
“奴在。”
“送江奉御,等等,承欢殿所有人,加俸半年。”李盈的语气少见地轻快飞扬。
“是,谢陛下,奴恭贺陛下,恭贺贵妃。”
——
夜半时分,赵濯灵悠悠转醒。
一睁眼,见李盈在床头炯炯地看着她,遂翻了身,面朝内侧。
“泊容,我们有孩子了。”
她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脸,面无表情道:“你诓我?”
他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你昏倒后,江奉御来了。”
“他说你已经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这里是我们的孩子。”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她挥掉那只手,澄澈的杏眸渐渐腾起湿雾,嘴唇发颤,整个人蜷缩成虾尾状。
李盈没想到她这个反应,倾下身子抱住她,“别怕,我会陪着你。”
她咬着他的肩膀,也不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地落进他的袍服,湿了一片,他的心都要碎了。
“莫哭,莫哭……”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脊,口中絮絮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他,李盈看着她桃儿般的双眼,吻了上去。
红彤彤的眼珠子看着他,嗫嚅道:“你还要降罪那些不相干的人吗?”
他停下抚背的手,“泊容说该怎么办?”
她深呼吸,敛眸道:“让萧恕带他回幽州吧,离京城远远的。”
李盈微笑,“听你的。”
她一夜未眠,睁眼到天明。
——
因为江奉御说多走动有利生产,被迫卧床两个月的赵濯灵得到李盈的允许,每日可以出门散步半个时辰。
这个时间掐得刚刚好,每次走到太液池南岸,庄衡就会婉言劝她回殿。赵濯灵一直很配合,她最近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发呆,常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李盈听到庄衡的汇报时十分担忧,江奉御却说嗜睡是常见孕症。
她再没去过西侧殿,多亏宫女每天擦拭洒扫,才没有生蛛网积厚灰。出门散步也像完成任务,一言不发,既不关心花草鸟雀,也不念叨酸词酸句。
满儿看她这副样子,忧心忡忡,私下和庄衡提了几句,被三言两语打发了,也不敢再多嘴。
这日,赵濯灵午膳多吃了几口,满儿如逢大喜,走路都带风,手上也起劲,扇子扇得“唰唰”作响。
快到清思殿时,庄衡准时开口:“贵妃,回殿吧。”
赵濯灵遥遥注视着清思殿,半年多前,她在里面的马毬场受伤,引发了声势浩大的孕事,如今,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正在她腹中成形,现在说不定已经长出五官了吧?每思及此,她便毛骨悚然,在五月的热浪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些闷热,去自雨亭坐坐。”
听到她开口说话,满儿一脸喜色,庄衡却面露疑惑。
他劝道:“贵妃,自雨亭里湿气太重,贵妃不妨回殿歇息,用冰降暑。”
赵濯灵觑他,“我现在又热又乏,自雨亭就在对岸,歇息片刻再回去,有何不可?”
庄衡不卑不亢,“贵妃若是乏了,奴这就传步辇来。”
“等步辇到了,我怕是已热晕了。”她抬脚朝前去。
庄衡拦住她,俯首道:“贵妃,江奉御说,每日只能走半个时辰,不可劳累。为了龙胎安危,望贵妃三思。”
满儿也在旁劝道:“贵妃,回殿吧。”
他们越是这般阻拦,赵濯灵越是逆反,她指着肚子,厉声质问:“你们这是想气死我,顺便害死他是吗?”
立时,周围跪了一地,连称“不敢”。
巨大的水车隆隆转动,池水被引至亭顶,四流开去,檐下飞瀑,冲出徐徐凉风。
喧喧水声渐近,赵濯灵仿佛听见千里之外的运河,岸上观日落,残阳铺水面,被风浪裹挟,呼啸奔腾,吞没了多少悠悠之情和壮志之心。
她听到嘈鸣中混杂着人声。
庄衡上前挡住她,“贵妃,此处有人。”
“自雨亭这么大,再来几个人也无妨。”
“奴怕有人冲撞了您。”
“我又不是瓷器,没那么脆弱。”她绕开他。
庄衡跟上来又要阻拦,被赵濯灵一记眼神吓退。
她抬腿迈阶,听见清晰的女声。
“这下,圣人会去别处了吧?”
“贵妃有孕,不能伺候圣人,怎么也该轮到其他姐妹了。”
“董姐姐怀胎五月,陛下一次都没来,更别说我们了。”
“你们休得胡吣,太后对我多有关照,何需劳动圣人分心。”
这声音赵濯灵记得,是太常寺董少卿之女董才人。
“董姐姐,你腹中龙胎早来一个多月,将来肯定比贵妃的孩子年长,这可是谁也改不了的。”
另一个女子驳道:“年长又如何?永王是圣人长子,还曾是嫡出的世子呢。”
董才人笑道:“圣人正值壮年,以后之事谁能说得准?大家还是莫提此事吧。”
“我的好姐姐,我们也只是私下闲聊,为你不平罢了。听说,前朝早已议论纷纷、流言四起了,”此女压下声音,“陛下有意立贵妃腹中龙胎为太子。”
“当真?”
庄衡咳嗽了两下,霎时,只余水声。
看到赵濯灵的背影,四五娇娘花容失色,纷纷跪下请罪。
赵濯灵转身,“诸位请起,是我扰了大家的雅兴。”
“妾不敢。”
她看向董氏,想说什么,又咽下,回头离去。
庄衡见赵濯灵并无异色,心中稍安,陪着她绕太液池走了一圈,才慢慢悠悠地踱回承欢殿。
但弘业帝来时,他仍然把白天的事细细报了一遍,暖色的烛光里,弘业帝双唇紧闭。
他把赵濯灵从浴池中抱出来,用纹布巾擦干身子,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
他蹲在榻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只和她两次。”
她扯出一分淡笑,“陛下不必解释的。”
“不,我要跟你说清楚。”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嘘——”
李盈拿下她的那只手,攥在掌中,殷切地看着她,“泊容,和我说说话,你已经好久没和我认真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