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_实颖【完结+番外】(24)

  最近,京城的官场和后宅最大的谈资莫过于天子的风流韵事。

  圣人从扬州回京至今,传言纷杂,直到昨日下达的诏书将议论的风潮推至顶峰。

  两朝宠臣赵濯灵,士子百官皆尊称一声“女史”,半年前辞官还乡,绛袍换成了白衣,现在摇身一变贵妃,居四妃之首,仅次于杨皇后。

  听说陛下亲赴扬州寻人,返京后安置在升道坊的道观中,一个月后才下诏接进宫。有人曾在附近见过她,穿着灰白色交领大袖衣裙,披着道士的矩形帔,只是头上的莲花金冠略显浮华了些,左右足足有十几人随侍。

  御史台的几百双眼睛都悄悄盯着最高长官御史大夫杨感之,想从他那里嗅出一丝异样的气息,可惜这位国丈一如往日地深不可测,不给别人一点窥探的机会。

  更奇怪的是,陛下这般举动,满朝御史谏官竟没有一位站出来反对。

  “或许,把前朝的才女拢入后宫,正是大家乐见其成的佳话吧。”有人这样说。

  “恐怕以后人人争着把女儿送进女学。”旁人笑道。

  ——

  进宫前一日,赵濯灵出了道观,坐马车在京城绕了一圈又一圈,去东西二市逛了半日,进了每一家她从前常常光顾的铺子,最后停在了礼泉坊的祆祠前。

  没有节庆演出,场子上空荡荡,祆祠大门紧闭,偶有两三个胡僧出入。

  大树已落光了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褐色树皮和枝桠。

  赵濯灵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目光飘忽悠远。许久,才命车夫离开。

  ——

  “还知道回来?”院子里的人语气不善,眼神随着赵濯灵移动。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要来,”说着越过他朝后堂去,“明日不就进宫了吗?你来做甚?”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激起他的火气,“我来做甚?你说我来做甚?”

  他跟上她的步子,夺过她的手握住,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

  屋中烧着炭火,十分暖和。

  赵濯灵热得浑身是汗,朝床榻里侧缩了缩,想离那个人形火炉远一点,但她躲到哪儿火炉就跟到哪儿,非紧紧贴着她不可。

  “你离我远点。”

  或因余韵未消,她的声音里除了薄怒,竟有几分嗔意,挠得李盈心头痒痒的。

  听到他翻身下榻,赵濯灵以为他要走,心头一喜,转身却看到他在灭炉火。

  李盈不着寸缕,大喇喇地走过来,这是赵濯灵第一次正眼看他身体,赶紧回过身躲开视线。

  李盈年轻时就耽于享乐,身材高挑薄瘦,带有几分病态美,不够魁梧,还算康健。他知道自己不是美男子,但身份让他天然拥有自信。

  他贴了过来,“怎么还这么害羞?”

  见她不说话,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四腿相缠,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喟叹道:“看得见摸得着才好,我们之间再也不会隔着五日之差。”

  “什么五日之差?”

  “没什么。”李盈亲昵地在她耳畔低语,气息吹到耳朵里,让她很是难受。

  她嫌恶地蹙眉,“有些人近在咫尺,却依旧相距万里。”

  “我不在乎。”他在她额角、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两口。

  此后,二人一夜无话。

  ——

  赵濯灵是在傍晚坐着宝马彩车进宫的。

  午时便开始梳妆,脱下道袍,换上盛装,金玉缠身,妆容冶艳,她险些不认识镜中人。

  忙了一下午,掐着日落时分出门,虽然不是大婚,但还是依照习俗在傍晚举行。

  香车停稳后,赵濯灵被扶下车,早有两人举着行障候在外面,两边一交叠,挡住她的脸。

  她小心地看着脚下,踩着铺好的毡席一路走进去,连殿名都没看到,更不用说周遭景物。

  九支花钗冠和假发博鬓使她头上如负千斤,脖子下还挂着重重珠串璎珞,把她压得呼吸不畅。

  进殿后,皇帝并不在,倒是宦官宫女乌泱泱地一大片,一老妪引她到大堂中央,让她跪坐歇息,名为歇息,实为等人。她顶着浑身的负累,不一会儿便从肩膀麻到脚。

  倏然听到一阵异响,她顺着声源寻找,一只鹦鹉正站在妆台边的笼中,曲爪紧抓金架,不时扑棱翅膀。

  她起身走过去,老妪跟在后面说:“贵妃,这是岭南进贡的五色鹦鹉,圣人吩咐送来给您解闷的。”

  赵濯灵似有兴味地观察着鸟儿,“羽毛真漂亮,和先帝那只‘缭儿’很像。”

  老妪不吭声了,见她又朝妆台去,劝道:“贵妃,礼毕后再除妆不迟。”

  她坐到铜镜前,看到一袭青衣的新妇子,顶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敷了白粉的鹅蛋脸上,胭脂从颧骨晕到眼下,眉心、眼角和嘴角都贴了花钿,这是最时兴的斜红妆,但她第一次画成这样,平常只描眉和抹口脂,总觉得斜红妆过于浮夸。

  宫女不敢动,她自己摘下钗环珠串,百花髻和脖子瞬间松快不少。

  她长于乡间,家境殷实但质朴,又一直在扬州女学读书,对梳妆打扮之事始终懵懂,和先帝李巽结识后才有所改善。李巽极爱美,虽不像其兄李盈奢靡,但对吃穿用度十分讲究,赵濯灵和这样的人亲近,很难不被影响,却也不至于到同化的地步。

  李盈制止了小给使的通报,走到赵濯灵身后。

  她早已在镜中看到了他,只装作不知。

  他弯下腰揽住她,头挨着头,看到镜子里的她表情变得尴尬。

  “等急了吧?朝中有些事……”

  “你不必向我解释。”她轻声道。

  大殿里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盈讪讪地起身,拉着她的手朝殿中央走。

  二人并肩跪坐在软垫上,老妪捧上同牢盘,各喂他们三口肉饭。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两个童子,端着金盏敬上来,老妪笑着说完喜词,提醒没有经验的赵濯灵:“这是合卺酒,喝一口就好了。”

  看他们抿了酒,老妪替弘业帝去了帽簪,用一把金梳为二人梳头合发,嘴里念叨着:“月里娑罗树,枝高难可攀。暂借牙梳子,笄发却归还。”

  赵濯灵突然扯出一抹极短暂的浅笑,弘业帝瞬间开怀,握住她的手,她觑了一眼,抽回手。

  旁边的老妪和宦官宫女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是夜,李盈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他终于达到了目的,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满足,反而被无际的空虚笼罩,就好像……就好像每次寻欢作乐后的空虚,过程有多刺激,结束后就多空虚,心一直下沉,沉到无尽深渊,自毁的念头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能将自己吞噬。

  赵濯灵一动不动地困在他怀里,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但他知道她没睡。

  “你刚刚笑什么?”

  “没什么。”

  他轻轻捏了她一下,“我不信。”

  赵濯灵转过头,在黑暗中冷静地看他的眼睛,“我在想,这种仪式你已经十分熟悉了吧。”

  李盈沉默了一瞬,掀掉锦衾,跨坐到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冷冷道:“这是你逼我的。”

  他突然开悟了,打败空虚的唯一办法就是制造刺激,永不停歇的刺激。他已经是皇帝,只要他想,除了军国大事,他可以为所欲为。

  他松开桎梏,手轻巧地剥开赵濯灵的内衫,如蛇爬行而过,光滑如缎的肌肤被激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四肢僵硬,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赵濯灵猛地推开李盈,趴到床边干呕起来,后者早已习惯,从容地把她捞回来,继续斫挞这具柔软无力的躯体。

  远远地,透过纱幔,她看见那只五色鹦鹉站在细竿上望着自己。

  ——

  拾翠殿灯火通明。

  倾国倾城的美人坐在窗前灯下,连投在墙上的影子都漂亮得令人浮想联翩。

  贴身宫女试探道:“昭仪,夜深了,您歇下吧。”

  “皇后呢?”

  “长安殿的灯早已熄了,应是睡了。”

  “她倒是心大,”楚昭仪冷笑,“也是,让那女人进宫还是她主动提的呢。”

  “皇后逢迎上意,引狼入室,日后必遭反噬。”宫女帮腔。

  楚昭仪又问:“太后呢?”

  “仙居殿也灭灯了。”

  她轻哼一声,“她巴不得圣人多纳些女子,生十个八个皇子才好!”

  说着扶案而起,人还没站直,脸已经抽搐着拧成一团,又瘫坐回去,捂着口鼻低泣。

  宫婢宦官跪了一地,贴身宫女抚着她的后脊,安慰道:“昭仪不必伤心,这些年,新人不少,过不了几日就被圣人忘了,谁也比不上昭仪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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