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傅并无子嗣,府中管事一流纵然忠心, 惜乎缺乏主见,对着那些自告奋勇扛幡儿摔盆儿的孝子贤孙, 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皇帝因是微服出行, 只带了孙锦舟一个内官跑腿,暗卫倒有,不知其数,护驾自然无碍,替丧家大操大办却是师出无名了。
孙锦舟一看不妙, 这般乱糟糟的,圣躬有个闪失谁担得起?忙不迭地脚底一滑, 找能搁担子的人来了。
仪贞一想:钦天监和礼部倒有份儿,可人家是管择日、管议谥的, 起灵堂办孝服之类的可劳烦不到这些个大人们,自己不便出宫,得替皇帝寻个靠得住的知客才是。
她瞧了瞧天色,对孙锦舟道:“秉笔总要走一趟,便代我给将军府带个口信——从前谢家老辈儿驾鹤,我大哥哥是去帮衬过的,清楚那些老规矩。姑且让他执晚辈礼,上陈家支应着,总不能让陛下难办。”
孙锦舟得了牢靠话,连声应诺着去了。仪贞无事可忙,坐在原处,半晌,轻叹一声。
谢时性情与两个小的不同,端的老成持重,揽下差事直赴太傅府,到里里外外料理顺当,不过一个时辰。
详尽事宜全数由他做主,皇帝方能腾出工夫安排身后哀荣:为恩师上谥“文正”,配享太庙,以使老先生无后嗣而香火永继。
七十古来稀。一场白事,算作喜丧,里子面子俱全,皇帝此举更不啻镶了一道金边儿,世人看去,皆赞完满,不显哀痛。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天地间放眼即是蓬勃新生,又何曾苦留一缕苍魂?
皇帝最后一回换下棉纱,仪贞方才有机会谈及“提审”淳氏一事。
皇帝一面理衣襟,一面抬眼看她:“你可知拱卫司这地方,'由她去'便是'任她死'的同义词?”
“她心已死,不会浪费拱卫司的刑具了。”仪贞指尖微颤,迟疑不决地触碰那道绯色的瘢痕,语调却是截然不同的沉静。
皇帝见不得她这般谨慎小心的样子,抓着她的手往胸口按:“你怕什么。”
仪贞手指一缩,没缩了,食指被他捏着,径直在那一痕上随意拂动。
这滋味恍似春菲入怀,被他俩瞒过光阴偷藏。
她无端有些感伤,也许是担心瞒不过。每日更新日漫韩漫最新完结小说,搜索Q君羊5②④久零八1九贰
“我第一次见到平静的死亡。”皇帝忽然说,这一句后,是长久的缄默。
仪贞没有抬头,脸颊枕在他胸前,听得见他的心跳,笃定的,从容不迫的,她与他同样获得了平和。
可他依旧没有想好要不要走在谢仪贞之后,留下来当然可以将她的丧仪办得风风光光,但他毕竟是自私的。
老师用性命最后教导了他一回,但这么多年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本性,仍然执迷不悟地妄图言传身教出一位仁人君子。
这片刻的安宁真不值那样大的代价。
“蒙蒙?”他确认一般地唤她。
仪贞正发愣,答慢了半霎,就被他冷不丁地反扑在床上,连帐子也懒得拉下。
“唉…”仪贞知道他这上头历来有股疯劲儿,越推越收不了场,何况又禁了这么久。起先还顾虑他有伤,后来被咬得狠了,心里恨恨道:疼也是你自找的。
以牙还牙地在他身上胡乱就拧,不想皇帝可不比她娇弱,不单无关痛痒,甚至有火上浇油之奇效,杀得仪贞片甲不留,一时志得意满,调笑道:“如你这等好逸恶劳,一月曝之、十月寒之…还想养个小的?”
仪贞被他激出了气性,轻哼一声,抖抖擞擞道:“你、你且等着…待我…”
大言不惭的嘴脸没能坚持过两下喘息,皇帝步步紧逼:“待你怎的?”
闷在心底的话无意间全说开了,仪贞通体畅快,软绵绵地扒着他香了一脸,权作告饶。
至于汹涌淋漓的战场谁来打扫,这不是酣然入梦之人管得着的。
乞巧节这天,大嫂嫂临盆,入夜,将军府里添了个小妞妞。
次日一早,仪贞得着消息,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一篮红蛋送到跟前来,便着慧慧去分给众人。
慧慧提了那篮儿,笑道:“是有这么个习俗,一家子得了麟儿,便叫亲友四邻都沾沾喜气。”
仪贞经她这么一点,回过味来,改口道:“这个不急,你先替我备一份贺礼出来吧。”
慧慧依言而去,少时挑出一对玉如意、四色宫绸、一对“吉庆有鱼”金坠儿,因说:“原该送金镯儿的,不过宫里一时没有现成这么小的尺寸,就这么全个意思吧,不拘给小小姐串起来戴着,或是给少夫人做禁步都使得 。”
“可不是,大嫂嫂劳苦功高,怎能慢待了她?”仪贞便让人嘱咐小厨房打点一个攒盒,装了各色产妇可吃的细点——这些入口的东西,若非她亲自吩咐,底下人是不敢自作主张的。
几样礼齐全了,令几个本分稳当的内侍往谢家送去,府里这会儿必定极忙,让带个好便是。
内侍们领了出宫的牙牌,捧着东西退下了,出了猗兰殿宫门一转身,又遇见皇帝散了朝向这边来。
“是些什么?”皇帝自也得了消息,此刻随意扫了一眼,道:“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