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用时,果觉清甜怡人。夜里人静了,四处的帘子都放下来,单留一扇纱屉,点起香,隔着窗纱看一会儿月亮,听一会儿虫鸣,算是一种不太过分的消遣。
这一晚是十二,月亮将圆未圆。仪贞坐在窗边,望着脚上的麻鞋出了会儿神,忽然喃喃自语道:“不知陛下…此时如何……”
几个嬷嬷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陈嬷嬷说:“娘娘何不亲去探望陛下呢?恰好可以带着新配的香…”
“这香原是不能光明正大摆出来的。”冯嬷嬷阻拦道:“当心弄巧成拙了。还是瞒着些为好。”
“旁人跟前自该瞒着,陛下又不是旁人。”卫嬷嬷是她们当中唯一嫁过人的,在夫妻相处上头另有一番见解。
皇后与一概妃嫔都不同,不仅在于嫡庶、君臣之别,而是当今的帝后少年结发,情分本该不同,整整六年都不曾有第三个人插"进来,却始终这么不近不远地僵着,究竟太可惜了些。
眼下多出个沐贵妃,能教皇后警醒起来,也不算坏事。
带不带熏香几位嬷嬷意见或许不一致,但含象殿,仪贞是定然要去一趟了。
跟着的人也不须多,只有慧慧珊珊两个。卫嬷嬷尚暗暗冲她俩使眼色,让她们给两个主子留出独处的机会。
一路到了含象殿跟前,此处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殿里头依稀还能瞧见灯火明晦交替。
仪贞稍有些踟蹰——她本来打算寻个人替她通传,皇帝拒而不见的话也由此人带出来,便不至于过分跌脸面。
如今不行了。她得自己迎上去碰一鼻子灰。
身后的慧慧珊珊已经识趣地停下了脚步,仪贞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敛起粗粗缝制的生麻布裙,拾阶而上。
隐约的香烛气息从殿门内飘逸出来,仪贞隔着门蹲礼,口道:“陛下,妾谢氏求见。”
她担心皇帝听不出她的声音,自报了家门,随后凝神屏息地等着里头的斥退。
片刻,殿中人说:“推门就是。”
她愣了愣:世上没有仿他人声口仿得这样像的吧?
怀着疑窦,她依言推门进去。但见含象殿已经大变样了,正中设着佛像,两旁垂着佛幡,供案上香烟缭绕、左右烛影幢幢,地下散着一地蒲墩。
皇帝就箕踞在一只蒲墩上,披散着头发,手里慢慢拨动着一串数珠。
仪贞的脚步声很轻,他没回头,微微一扬下巴,往供桌那端示意。
仪贞走过去,抽了三支香出来,在烛火上点燃,立定肃了肃,插到香炉里。
这时候才瞥见,供果里有一品鲜荔枝,一旁还有一壶酒,酒香甚浓。
她猜得到这一应东西是为谁设的,自不消问。敬过了香,垂下眼眸,转身要往回走。
“皇后。”皇帝突然开了口:“你仔细脚下。”
第9章 九
仪贞立时顿住了脚,定睛去看,才发现地上一圈水渍,堪堪将供桌圈住。
她愣了一霎,轻轻抬脚,跨过了这道结界。整了整衣裙,候在皇帝身侧,等着他叫她退下。
皇帝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此时他却迟迟没张口,只是觉得怠懒,没什么意思。
手里的数珠不再转了,他微仰起头,墨一般的发梢拂在荼白的衣衫上,似白水青山,天地永寒。
他其实不是无情的人吧。仪贞想,只是能被他划入麾下的太少了,方才显得这样寂寥又淡薄。
祾恩门动乱至今,恰有三十五日,老辈儿们所谓的“五七”回魂。
这一夜的仪式很讲究,要在灵堂摆一桌菜,倒上酒倒上茶,在生前住的房间里摆好洗脸和洗脚的水,在生前睡的床上放好常穿的衣服——总之就是为往生者最后一夜的休息做好准备。
然而对曾经的流放之人来说,这些都是奢谈。
也许沐昭昭在这里会好一些。仪贞听猗兰殿的人说起过,自册立贵妃后,皇帝一直没有再见她,以免教她成为众矢之的。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决定仍是按照原本的念头,向皇帝福了福:“陛下,妾告退。”
皇帝没有作声,甚至连头也没回。仪贞却行几步,将要转身前,终是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陛下,请您保重圣躬。”
她微微蹙着眉,朝虚掩的殿门走去,刻意地无视了皇帝或许会有的反应。
也或许依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踏出青琐丹楹,皇后脸上的神色逐渐地变了,迎上前来的慧慧和珊珊都不难猜出,自家娘娘多半又在陛下那里受了冷遇,伺候起来愈发小心。
其实皇后倒也从未苛待过底下人,这么些年来的不易她们都看在眼里,率真烂漫的谢家小姑娘,三魂七魄被磋磨得只剩下半拉,空朽朽的躯壳内,喜怒都存留不住,来去匆匆,变幻无常。
如今又没有荔枝酒可喝了。
猗兰殿里的香也快燃尽了。仪贞回去时,夜已经深了,又随意洗漱了一通,拆了头发上床睡觉。
这之后的第三日,仪贞又召蒋大人来,除了配制原先驱蚊安神的香外,还问起了别的。
“…娘娘说,皇爷近来情志不畅,可否以熏香调理,使圣心稍愉。”蒋大人面色恭谨,斟词酌句道:“臣不敢擅专,还请掌印定夺。”
王遥脸色微沉,心思显然不在他这些话上,漫然说:“她要什么,你配给她就是。皇爷是至孝之人,咱们这些伺候的总不能眼看着他哀毁骨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