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皇帝自己,亦不得不接受,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什么未完的事情,是他可以做的。
但是,他这一整日的焦躁不顺气,是仅仅因为谢家父子吗?
七夕节后,就是那个人的生辰,从前这时候,宫里的宴席层出不穷,从月初一直要热闹到中元。
现在,连中元也是她的节日了。不无残忍的念头从皇帝心头掠过,像纸一样菲薄,轻飘飘地划出猝不及防的血痕。
他没有作声,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关,听着仪贞继续说下去:“这种镂刻虽然不时兴了,但看见它,便能回想起昔日的种种,倒不失为一位亲切的老友,所以舍不得丢弃了。”
昔日种种——那样的日子里,也有值得她怀想的须臾吗?
“当然有啊!”她言简意赅地答道:“你不待见我,赵娘娘则怜惜我得紧呢。”
那个阔别已久的称呼就被她这样平常地掷了出来,震得皇帝腹内闷痛。
“我…”皇帝张了张口,并不清楚自己打算说点儿什么,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软弱,竭力地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象而已:“我…她、她待谁都和善——”
只除了对他。她总是在他面前流露出冷淡或是功利的面孔,仿佛他是她封妃获宠的筹码,而非她怀胎十月的孩子。
他常常怨恨她,因为他从未怀疑过母子之间的血浓于水,所以他才怨恨。
他也怨恨皇考,君父两个字,把他的悖逆压得如堕地狱,但终究抹杀不尽。
他其实怨恨的,是他自己。帝妃独子,少立储君,居然像孽种一般见不得光,一切的遮掩,居然是忌惮一个狼子野心的阉狗。
那是他父亲一手纵容出来的祸害,暗自觊觎着他的母亲。
天家的耻辱结束在那个炎热的夏日,他从此失了掣肘,失怙,失恃。
他至今还是怨她的,她甚至没有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结束就是结束。
“你为什么要提起她?”皇帝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居高临下,可以俯视着自己恼羞成怒的嘴脸,把自己的亏欠统统化作诘问,谢仪贞不提,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仪贞说:“我会时不时地想念她,就像你一样。”
第57章 五十七
帝王的心思岂是慧慧一介宫女儿能操纵的?皇帝不仅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潸然泪下, 而且脸色异常骇人地将仪贞往库房里一关,随即指着四周侍立的人,叫她们全都滚下去。
慧慧心里都急出血了, 却也只得无可奈何地随着大伙儿一道“滚”了。
慌慌张张之下, 甘棠把腰间的那串钥匙落下了。
皇帝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 头也没回, 盘腿在库房门前坐下来。
突然被关起来的仪贞没有再贸然开口, 也搬来杌子坐着。
两个人在无知无觉中隔门相对, 这情形大概只有偶尔飞过天际的鸟儿能看见——不知道鸟儿的世界里, 有没有“啼笑皆非”之类的词语。
“谢仪贞。”皇帝此时不唤她的乳名了,听起来端的是一场非常严肃的谈话。
但是仪贞挺直了背脊, 又悄悄地清了好几次嗓子, 也没有等到下文。
然后门就开了。皇帝的架势好像是要冲过来抱住她,可惜没料到她竟然坐着,愣了一下, 掩饰起那一瞬扑了空的姿态,行云流水地把人捞起来, 恶狠狠地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这…原来皇帝从前咬她都是嘴下了留情的呀!仪贞痛得两眼一黑, 简直想厥过去算了,但到底屹立住了,忍痛伸出两条胳膊,很有担当地拍了拍皇帝的后背,表示有她在呢!
无奈皇帝终归不习惯这种依赖别人的姿态, 没多会儿便挣开了她,抿了抿嘴, 一派慨然地示意她:“你咬回来吧。”
啊?仪贞明白,对皇帝而言, 这就是很不容易的服软了,只不过…她实在没有咬人的爱好呀。
又瞥了一眼他肩头攒珠金绣的团龙纹,她真咬上一口,只会硌着牙吧。
仪贞琢磨了下,仰头在他下巴颏亲了一亲,权当安慰。
皇帝倒狠吃了一惊,旋即眼眶竟然红了。才刚放软下来的神情又消失不见,转而瞪了仪贞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你还待在里头是怎么着?”
涉及到他老人家的帝王威仪,仪贞不敢再多话了,规规矩矩地跟着他离开库房,回东次间去。
方才那番变故像从没发生过似的,这会儿一切又恢复如常了。正值进晚膳的点儿,慧慧领着众人进来布置碗碟,一眼扫见平日里甘棠从不离身的那一串钥匙,如今赫然搁在皇帝身旁的矮几上。
对于这位有抢她饭碗儿嫌疑的同僚,慧慧这下可谓是心悦诚服了——只要是一心为着娘娘,私底下跟她争个输赢又有什么要紧呢?
“怎么又上了碗凉面来?七月流火,到了下半晌,气温也渐渐地低了,把它撤下去吧。”仪贞这话是故意混淆视听:巧芽面实际属于七夕风俗。今年虽没有大开宴席,但毕竟也不曾明令禁止什么,膳房斟酌又斟酌,到底做了几样应景的巧果子、江米条之类的小食。
“你不是爱吃这些吗?”皇帝却出乎意料地开口道:“留着,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