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往王庆面上觑了一眼,脑中浮现白天的一幕。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过一个姬妾,说好听了半个小主,说不好听,也就是一个奴。”蔡氏冷冷看向对面。
戴缨不紧不慢地微笑道:“妾身不愿入王家,而蔡娘子也不愿妾身入王家,这……便是今日你我相见的目的。”
蔡氏先是一怔,继而嗤笑:“由得了你我么?”
话音落,戴缨推来一张折纸。
“这是什么?”蔡氏在纸上瞥了一眼。
“蔡娘子颖悟,无须妾身多言,看过便知其意……”
女子的话仍荡在蔡氏的脑海中,悠远的目光收回,转瞬变得楚楚可怜。
“老爷,不是妾身小心眼,起醋意肯定是有的,谁叫妾身一心在老爷身上呢,那道士的话,妾身记在心里,却不敢向老爷吐露,就怕被人指说妾身险恶,从中作梗,不叫老爷抱得美人归。”
蔡氏缓缓倚着王老爷身侧,继续道:“这东西,妾身并不打算拿出来,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然而今晚发生了这等祸事,妾再不敢隐瞒,哪怕受人指摘,责骂,也要叫老爷知道。”
说罢,轻声呜咽。
王庆抚拍小妾,宽慰道:“你做得对,谁能说你不是?不仅不责罚,还要奖赏。”
蔡氏摇头道:“妾身不求老爷偏宠,只求老爷心里有我这么个人,便知足了。”
绢帕拭泪,目光从帕间往王庆面上扫了一眼,继续添柴拱火。
“妾身没读过书,只识得几个字,可妾身也觉着‘戴缨’二字不好。”
王庆来了兴致,问道:“你说说看,如何不好?”
“戴缨……老爷听着像不像是——带殃?”
次日一早,归雁满面喜色地从院外急急走来,附到戴缨耳边低语。
“传完话,那人便走了。”
戴缨点了点头。
“娘子,这道坎是不是就过去了,彻底化解了?”归雁问道,姑奶奶太可恶,老爷更可恶,她家娘子这样好,却指给一个老头儿做小。
说完,见自家娘子默然,眉目并不舒展,不知在想些什么……
……
王夫人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夜,自家老爷就改了口,不纳戴缨进门,追问之下才知,说是这女子命格不好。
“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定是那小贱人从中撺掇。”王夫人气恨道,“说那丫头命中带火,还有什么属木。”
坐于王夫人对面的戴万如听罢,沉吟片刻,说道:“夫人平平心,不过一个小妾,有此行事,正是说明她怕了,若就此作罢,岂不正合了她的意?”
王夫人叹息道:“你说的是,只是……我家老爷已说了,我又能如何?”
“这件事情再好办不过,既然那小妾拿名字说事,咱们便对症下药,亦从这名字上找办法。”
王夫人眼中生亮,急问道:“想你已有法子了,快快道来。”
戴万如看了眼左右,嘴角噙笑,走到王夫人身侧,俯下身,不知说的什么,那王夫人听后,仍有些迟疑。
“这样可行?”
“单凭这样是不行的,关键不在此。”
王夫人又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办法?”
戴万如笑了笑:“夫人不必着急,左右我那侄女儿在那里放着,容妾身两日,两日后,只需呈出一宝物,王大人必是另一种态度。”
王夫人点了点头,掩住好奇没多问,转而道:“多亏有你给我出主意,你尽可放心,待缨丫头进来,我必不亏待她。”
“妾身的心是向着夫人的,也见不得那些个做小的猖狂。”
两日后,戴万如差下人送了一样东西去王家,那东西用一方极为细长的匣子装整,从外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王家下人接过,转交到王夫人手中,在王夫人看到那东西后,两眼晶亮,嘴角带笑,瞬间明白了戴万如的用意。
是夜,王庆回到府里,天色还早,小径旁有一人守在那里。
“老爷,蔡姨娘在房里热了酒,叫小的守在此处,待您下值回来,请去她屋里喝一盅,暖暖身。”
王庆心中受用,刚欲抬步,又从旁急走来一人,躬身道:“老爷快去上房,夫人心绞犯了。”
王庆听罢,转了方向,随着那人往上房行去。
一入上房,便见自家夫人歪在窗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摁在胸口,双目紧闭,于是转头向外吩咐:“快请大夫……”
王夫人睁开眼,撑起身子:“大夫已来过,用了药,现下好些了。”
“怎么忽然心绞痛?”王庆走到榻边坐下。
王夫人悠叹一声,拿下巴往榻上的小几指了指:“还能为着什么,左右不过是谢家那事。”
“我不是让你拒了?”
“老爷这话倒轻松,那谢山虽是您下级,到底是官户,他家的侄女儿又非小门户出来的,叫妾身受了好大一场埋怨……”
第76章 她必入簪缨世家
王庆听自家夫人如此一说,追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把老爷那日说的是什么‘火’,‘木’说了出来。”
“哎呀——”一声,王庆拍着床榻,责怪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随便找个由头不就得了,这……这叫我在谢山面前如何有脸。”
接着追问:“你这般说后,那戴氏又如何回你?”
“谢家夫人当时脸色就变了,她说,她是那般不靠谱的人?她那侄女儿的名是预先算过的,连同八字都算过。”
王夫人把戴万如教她的话说了出来:“那‘戴’字,属火,‘缨’属木,是木生火,这个名字本身五行相生,内在和谐,是大吉的属性,还有……”
王庆追问:“还有什么?”
王夫人见自家老爷听得认真,知道有戏,继续道:“戴夫人听我说‘缨’字谐‘殃’,气得更是拍案,她说,‘缨’字分明是‘簪缨’,象征仕宦之族,她进的府门必是簪缨世家,这样好的寓意,怎能如此践踏。”
这些话听起来也在理,王庆踟蹰起来,不过自家夫人已然去谢家拒了,他不能再说什么。
正在思忖时,王夫人又说:“也是赶巧,那戴夫人拿出她家侄女儿的画影儿,正欲送来给老爷过目,谁知老爷偏信那些个不实之说,气得就要请妾身离开。”
“当时叫妾身好没脸,可这事却是咱们不在理,于是妾身找了个话回缓,就说把那丫头的画影儿带回,先叫老爷看看,再论之后。”
王夫人将目光落到案几的画卷上,“谢家夫人听妾身如此说,才按下怒火,没再说什么。”
在王夫人讲话时,王庆的一双眼已落到半开的画卷上。
卷轴半开,正巧展露出一双活灵活现的美目,在王庆看向那双眼睛时,那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纵然未观全貌,仍可看出那是一双带笑的眼。
光影中,卷轴一点点展开,随之而来,画中人显出全貌。
王庆一双半浊的眼彻底呆住,咽了咽喉,心底只有一个声音,这样的女子怎会不吉利?就算不吉利,也能找到化解之法,就像人病了一样,是可以治好的。
王庆看向自家夫人,缓下语调,说道:“这事……有劳夫人再走一趟谢府。”
王夫人故作不知,问道:“老爷的意思是?”
王庆拈髯,笑而不语,眼角的褶皱炸花一般散开。
……
谢家……
暖香的屋室,传了两声清咳。
“屋里太闷了,把窗支开。”
婉柔的腔子带着一点点沙哑。
归雁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娘子,外面天阴得厉害,婢子只将窗户略开些?”
戴缨点了点头。
归雁将窗扇支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退到一边。
就在刚才,上房来人,送了一套嫁衣来,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这意味着什么,归雁再次看向窗前倚坐的身影。
这天就像也知道人的苦难一般,变得乌沉,压沉沉一片。
戴缨呢喃了一声:“又是一个冥晦的天色。”
声音虽然很轻,可屋室太静,所以归雁听清了,只是她不明小娘子为何要道一个“又”字。
思忖间,院外传来人声。
“归雁姐姐可在?”
归雁快步走出,原是守院的小丫头,于是竖起一指,比在嘴间:“静声儿,娘子在屋里呢。”
小丫头上前几步,福了福身,小声道:“姐姐快去外面,府外有人找。”
归雁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小丫头点头。
“你在娘子跟前招呼着,我去看看。”归雁嘱咐了一声。
小丫头应是。
归雁出了角门,就见不远处立着一人,觑眼看了看,一身深蓝长袄,及至脚踝,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棉鞋,双手拢在袖中,头戴一顶小帽。
一脸的焦急,在树下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