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开心了,眼睛笑得弯弯的,看了一眼黑豆腐,再看一眼他大哥。
嘴上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的意思就是:怎么不吃了,再吃一块。
阿瑟再次举杯,轻啜一口茶水:“婠婠,大哥觉着……要不你都吃了……不需要一人一半,大哥让给你。”
“那怎么成。”陆婠摇了摇头,坚持道,“说好了,一人一半。”
她从他手里拿过木签,取了一块,送到他嘴边:“你吃一块。”
阿瑟张开嘴,将豆腐咬下,她再取一块给自己:“我吃一块。”
待她吃罢,又签了一块,就要往阿瑟嘴边送,也是赶巧,房门被敲响,一个轻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阿兄可在里面?”
是井幺姑的声音。
阿瑟没有半点犹豫地起身:“想是她有什么事,我去看看。”
陆婠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口,阿瑟已打开房门,逃也似的走了,接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陆婠看着眼前的豆腐,突然觉着不香了,但她不喜浪费食物,虽说吃不下,仍将它塞到肚子里。
另一边,井幺姑和阿瑟坐于一楼大堂,这会天色晚了,客堂没什么人。
井幺姑拿出帕子,在指间绞了绞:“今日的事情……是我没考虑周全,叫阿兄难为了……”
阿瑟摆了摆手:“若是为这事,不必特意再说。”
井幺姑微微抿唇,再次开口:“并不为这事,来找阿兄,是为另一样事情。”
“何事,你只管说来。”
“实是在湖边思及一事,这才失态……”说到此处,她再度红了眼眶,拭去腮边的泪珠,继续说道:“先前我同阿兄说,他去过昌都一趟,我父亲见了他,没过多久,两家亲事作罢。”
这话里的“他”指的是珏城的唐家子。
当时,井幺姑的意思是,她父亲不愿女儿外嫁,唐家子前来商议亲事,被她父亲回绝了。
“不错,你先前是这么说的。”阿瑟说道。
井幺姑轻叹一声:“也就是今日,和阿兄说话时,我脑中一个闪念,这个想法许是错的,他来,并非为求娶,或许是为解除婚约。”
她将脸别到一边,咬着唇,那眼泪簌簌往下滚。
“你也别乱想,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至于实情如何,还是等到了珏城,去了唐家方知晓。”
井幺姑摇了摇头:“阿兄,你不知道,若是唐家不是来求亲的,而是来解除婚约的,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女子被人掳走,还被传“和人私奔”,就是再归家,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井幺姑嘁嘁说着,不时拿眼往对面觑看。
他是个正直的人,是个有担当的人,这种人,道德准则高于意愿,她只需将他的良心轻轻架起,便可将他整个人操弄于股掌。
她以为会看到他怜惜的神色,又或是……哪怕一点点愧疚和为难呢。
但凡他露出半点,她就会将他负罪的口子,撕扯开,她再钻进去,在里面兴风作浪,成为驱使他的主宰。
然而,他的眼睛是冷的、淡然的,平静到事不关己。
在这一片安静中,他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天晚了,上楼歇息罢。”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衬得她刚才的哭诉像一个笑话。
是了,是了……她归不归得了家,关他何事,当初,是她跑到他的跟前,一番恳切言辞,说她助他离开,作为交换,他送她去珏城。
眼下他不过是在履行先前的承诺。
她所要求证的结果,以及她的名声,还有她回不回得去昌都,皆不在他考虑的范围。
他就是半道将她丢下,她又能怎样?
她刚才的凄婉样,没能激起他心绪上的半点波澜,他不过是出于礼貌,耐着性子,静静坐在对面,听了一盏茶的废话,仅此而已……
第745章 哥,我怕是病了
井幺姑缓缓站起,欠了欠身,转身往二楼去了。
在她走后,阿瑟坐了一会儿,也上了二楼,经过陆婠房门时,见门窗暗着,想她已歇下。
回房后,他洗漱一番睡去,不知几更天,隔壁传来动静,这客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又是夜间,即使声音细微,也听得见。
隔壁传来走路声,走了一会儿,又折回,安静下来,像是睡下了。
他闭上眼,正待睡去,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步调听着异样,像是拖着步子。
他从床上坐起,趿鞋下地,走了出去,敲响隔壁的房门,在他敲响房门的同时,那脚步就停了。
“阿婠?”阿瑟低声叫门。
那步子拖拖蹭蹭地走到门后,门打开了,屋内昏黑着,门下立着一人,披散着发,恹恹的样子,身上裹着衾被,只露出一个头。
阿瑟探手到陆婠的额头,烫的,于是拉她进屋,让她回榻上躺好,又转身点燃屋里的蜡烛,再走到榻边坐下。
就着微弱的烛光,他这才看清她那张烧红的脸。
陆婠皮肤不白,热红从麦色的肌透上来,一双呼灵的大眼,这会更加亮了,她的表情怔怔的,声音微哑。
“哥,我怕是病了。”
阿瑟叹了一声,再次将手探到她的额间,又落到脸侧的下颌处。
“你躺好,我去请大夫来。”
说罢就要起身,却被陆婠扯住:“无事的,我身体好着呢,想是下午淋了雨,睡一觉就好。”
他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逞强也得有个度,再这么着,我还怎么带你去珏城?”
“让陆长宁去请大夫,你别去。”
“行。”阿瑟点了点头,出了房门,往陆长宁住的屋子去。
陆长宁看着眼前的阿瑟,他那样高,小小的自己却没他一半高,看他总得仰着头,费劲得很。
在他的仰视中,阿瑟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婠,走了,回去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身高的人影从他身边掠过,接着,他的对面变成了两人。
阿瑟,还有一个敦实的女娃娃,他们牵着手,准备转身离开。
陆长宁将女娃娃扯住:“不准表姐走!”
女娃娃将他看着,问道:“为什么不准走,快松开。”
陆长宁负气道:“就是不准走,表姐每回都这样,他一来,你就走,丢我一个人,好没意思。”
说罢,他仰头横了一眼高个子的阿瑟。
“我要和大哥回去。”女娃娃甩自己的胳膊,“哎呀,你快松开。”
小女娃说着屈起自己的指头,对着他的脑门“笃,笃,笃”敲了三下。
陆长宁的脑瓜像西瓜似的,被敲得又闷又响,带着回音。
“笃,笃,笃”又是三下。
陆长宁双手捂头,疼得他大叫一声:“怎么还敲!”
两眼一睁,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着汗珠,这才发现刚才是个梦。
他于枕间吁出一口气,缓缓坐起身,趿上鞋往屋门走去:“来了。”
房门打开,在看到门外立着的人后,陆长宁有一瞬间的愣怔,讷讷道:“表兄……”
“快去请大夫,阿婠病倒了。”阿瑟说罢离开了。
陆长宁反应过来,衣裳也来不及穿,出了客栈。
这个时候,所有医馆皆闭店了,陆长宁敲开一家医馆,生生将老大夫背来。
大夫给陆婠号脉时,陆婠已经烧得糊里糊涂,眼睛都睁不开。
大夫开了一剂方子,留下几包草药,然后看向立在榻边的高个男子,似是在猜测他的身份,这深更半夜的,眉宇间隐有愁容,想来他和床榻上的女子应是两口子。
刚准备开口,阿瑟抢先一步问道:“大夫,我小妹病情如何?”
大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寒湿之气侵体,不过脉象尚稳,我已开了疏散降火的方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退了烧热,这几日须得让她静卧安歇,门窗不可大开,免再受风,饮食上只进清粥米汤,忌讳荤腥油腻之物。每过一段时间用温水擦拭额颈,还有腋下。”
阿瑟一一记下。
老大夫又道:“烧退了,会损些气血,待病情平复后,还得再耐心养上十天半个月,不可劳神劳力,若是贪快逞能,落了病根,小娘子虽说年轻,也经不住折腾,日后稍遇风寒天,可就棘手了。”
阿瑟点了点头:“老人家说的是,我记下了。”
大夫又嘱咐几句,拿了诊金,陆长宁送他离开,顺便将药包丢给守夜的店伙计煎煮。
阿瑟打了一盆热水上楼,将毛巾浸湿,再拧干,然后坐到陆婠的身旁,拭她发烫的额头。
再将衾被往下拉了拉,拨开她的头发,重新浸湿毛巾,擦拭她的颈部。
陆婠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是烧得厉害,一睁眼睛,眼前就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热烟雾,所以难受得不愿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