鸮四回头看了一眼那房门,说道:“人受伤了,失血过多,气息虚弱,此刻移动,若途中出了什么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先缓一缓,待她将养两日再说。”
八子应是,转身通知另几人。
中午的时候,伙计往房里送饭,鸮四跟着进到房里,待伙计退离后,他坐到戴缨对面。
“今晚离开。”
戴缨双手环在身前紧紧交握,问得小心翼翼:“你……有可行的逃离计划了?”
“今晚离开。”如此轻飘的四个字,她一直想要逃离,可真当要行动时,却感到些许不真实。
鸮四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戴缨摆手道:“这会儿没甚胃口,你说说该怎么逃离?”
吃饭可以往后放,但逃跑刻不容缓,她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你不吃?”他的目光看向她面前的米饭,“不吃可就浪费了。”
戴缨低头看向那碗米饭,说道:“吃不下……”
话音未落,鸮四伸手将她面前的碗、碟端走,用筷箸将碗里的饭扒了一半到小碟中,之后再将碗放回她的面前。
“不可浪费粮食,何况你这会儿也不只为你自己。”他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提起筷箸,挑了一团米饭放到嘴里,细细咽起来。
一抬眼,就见鸮四手拿调羹舀了些菜食置入碟中,和着米饭拌了拌,再端起菜碟,几口下咽,碟光了。
戴缨怔在那里,心道,原来吃饭可以这样干脆利落。
鸮四见戴缨那呆懵的样子,笑道:“我们做护卫的,随时听候号令,行动往往就在顷刻之间,吃饭,只为一件事,就是饱肚子,补充体力,没有细嚼慢咽的闲工夫。”
戴缨想了半天不知该怎么接话,最后干巴巴来了一句:“那你们也辛苦哦。”
鸮四见她面上少了刻意的客气,话说得笨拙,甚至有点词不达意,显出毫无矫饰的呆样,忍不住闷笑出声。
“能吃上饱饭,已经比这世上很多人好太多了。”他渐渐收起笑意。
这还是戴缨头一回见这个人笑,虽然这笑很浅,一闪而逝。
他的眸色不深不浅,不是黑色的,微微侧头时,明亮的光线映入眼中,瞳仁呈现出剔透的琉璃质感,面目轮廓较锐,笑的一瞬间,面廓显得柔和。
戴缨低下头,不再言语,开始用饭。
在她用饭期间,鸮四便看着她,好像她的每个动作,都值得他看一会儿。
“离开一事你无需担心。”
戴缨咽下嘴里的饭,问道:“可否告知一二,我好有所准备。”
“无需准备什么,到了夜里,你随我走便是,其他的,交给我。”
戴缨眨了眨眼,等他继续往下说,然而鸮四闭了话音,刚才那句话就是全部。
“就这?”
“不然呢,我带你离开,你随我走,哪里有问题?”他的声音很松弛,没有半点该有的紧张和忐忑。
“不是哪里有问题,而是……”戴缨思索一番,说道,“怎么带我走,带去哪里,到了地方之后该怎么办?还有,你将我放走了,你又该如何交差……这些难道都不需要筹划?”
鸮四将身子往后一靠,截住她的话:“戴城主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
戴缨点了点头,既然他这般说了,那么在眼下无路可走的情状下,她除了信他,只能信他。
用罢午饭,伙计进屋将桌面清了,鸮四退了出去,戴缨饱腹过后,就在外间的半榻上和衣小憩。
心里记着事,让她不能安然睡去,又因失血的原因,精神恹恹的。
就这么半睡半醒着,闭眼眯一会儿,再睁眼看一看窗外的天光,再闭眼。
直到窗纱上光亮渐暗,伙计送来饭食,她往房外瞥了一眼,门外立着那个叫八子的护卫。
伙计退去后,戴缨开始用晚饭。
这一日就这么过了,天色暗了下来。
她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眼望去,屋宇鳞次栉比,铺展开来,望不到头,其中又有高楼林立。
很快,灯火渐亮,将这片大地点燃,那闪烁的灯火如同交织在心脏上的脉络,一下又一下的掣动起来。
她就这么看着,不知看了多久,夜风变凉,带上潮意,万家灯火暗了下去,整片大地只留下零星几点火光。
她搓了搓微凉的指尖,将窗户阖上,侧过头,望向屋门的方向,静静地等着……
几声梆子敲过后,屋外传来人声。
“去罢,这里我来守着。”
鸮四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八子回应了一声“是”。
门外再次安静下来,安静了许久,房门先被敲了几下,开启的一瞬间,戴缨站起身,鸮四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立在门下,眉眼罩在暗影中,只说了一个字:“走。”
戴缨一声不言语地走到他身边。
出了屋,她跟在他的身后快速下楼,趁机回头看了一眼,廊道间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走到客栈门前,已有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那里。
“上车。”
戴缨按他说的上了马车,鸮四跃坐于车辕,扬起鞭子驱车前行。
马车走了很长时间,她揭开车帘往外看,走的是弯弯绕绕的小道,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下。
鸮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下车。”
戴缨下了马车,她以为到了地方,往四周看去,影影绰绰的屋宇和一些不可名状的物景。
他站在她的身侧,抬了抬下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尽里,往左转,过两个巷口,寻一个门前挂两个簸箕的屋子,走进去。”
戴缨问:“你不随我一起?”
鸮四将目光往左右一瞥,看似随意地说道:“得处理一点麻烦,你去,按我说的寻过去。”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好”,不再犹豫,快步往前走去。
“铿锵”的铁器交接声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一直持续着,直到她走到头,拐进另一条巷弄。
她的步子骤然加快,穿过两个巷口,满目张望,寻找门前挂着两个簸箕的屋门……
第571章 他想要的
戴缨快速找着,一家一家寻去,不敢错眼,生怕自己看漏了,这一带是平房,屋状大同小异,皆是木板门,门前堆了些杂物,又或是摆了几盆花植。
簸箕,簸箕……
她嘴里喃喃念着,没有,没有一家门前挂着簸箕,她回头看了看,鸮四没有跟来,不知怎么样了,于是她接着往前走,发现前面还有一个拐角,提裙疾步走去。
那里还有一户,木板门,门上挂了两个簸箕。
她试着敲了两下,屋里没有人应声,于是径直推开房门,门开后,出于谨慎,往屋里先打量一眼。
然而,屋里光线太暗,亮处看暗处,看不清什么,她走了进去,反手带上房门。
屋外微弱的光亮也被挡在了门外,戴缨彻底置身于黑暗中,好在眼睛很快适应了。
这是一间很简洁的屋子,四四方方的,不算大。
墙体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应该是老旧的黄,地面铺着不规整的地砖,靠墙摆了一张矮方桌,桌边有三张靠椅。
墙体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篓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堆放着一些老旧的书籍。
再就是一些瓦罐,随意地摆在墙根。
她没再多看,掇了一张靠椅坐下,静坐着。
巷子传来更声,已是三更天,鸮四仍没有回。
这一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希望他平安地出现,或许她的这份盼念不那样纯粹,但她希望他安好。
就在她准备起身往窗外探看时,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戴缨心里随之一紧,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她辨识出是鸮四,刚准备松一口气,却发现不对。
很浓的血腥气,而他走动的步子踉跄,身形不稳,于是赶紧走过去,扶他坐下。
“你……受伤了……”
鸮四摆了摆手:“还好。”之后“嘶”了一声:“这样也好,对上有交代,就说你被劫了。”
说起来容易,可她是阿伏干点名要的人,一路派专人押送入都城,哪能是一句“被劫了”就能揭过去的。
就在她思索间,鸮四指向窗台:“那里……窗台边,帘子后面有个木匣子,拿过来。”
不知是不是疼得狠了,他说话间气息有些不平,不过听得出来在极力控制。
戴缨赶紧走到窗边,在一片帘子后寻到木匣,将木匣拿到他的面前。
“打开。”鸮四靠坐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脸色更白了,额头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
她寻到锁扣,“嘎哒”一声,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瓷罐和瓷瓶,她摸索着,从桌上找到了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用火折子燃起。
火光亮起,她往鸮四身上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衣衫破了很大一条口子,白色的里衣被血浸透,黏腻腻地紧贴在皮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