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眼中毫无杂质的信赖与向往,幼子的欢笑,还有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让陆铭章的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他将阿瑟抱坐到自己的膝头,说道:“那你得快快长大,我便亲自带你上战场。”
阿瑟将两只小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了眨:“父亲说的是真的?亲自带我上战场?”
说罢,他又问:“那释奴呢,父亲带释奴上战场么?”
他先是看向坐在母亲怀里的弟弟,又侧头看向父亲,那样子有点纠结,又带着一点期盼。
自打释奴出生后,他就小心翼翼的,生怕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不要他了,又或是冷落他了,于是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和释奴比较一下。
小小的人儿,藏着一份小小的心思,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陆铭章和戴缨又岂能不知。
陆铭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他说:“先问过你娘亲,看她让不让你们上战场。”
阿瑟便兴动地看向对面。
“君侯起的话头,偏又将我扯进来做这个‘恶人’。”戴缨嗔了他一眼。
谁知阿瑟不依不饶:“娘亲让阿瑟和弟弟上战场么?阿瑟不怕危险。”
屁大一点的孩子,才几岁,就想着上战场,戴缨自然不会较那个真,顺着他的话说道:“娘亲没有话说,随你们。”
得了这个话,阿瑟调转头,问身后的父亲:“父亲会带释奴上战场么?我说的是父亲会亲自带弟弟上战场么,会么?”
这孩子,多思多虑,上个问题没有得到确切回复,便一直记在心里。
陆铭章说道:“你长他几岁,不若待你长大,亲自教导他,可好?”
阿瑟一听,脸上兴奋得红扑扑的,狠狠地点了点头:“阿瑟带弟弟打仗,一定不让他受伤……”
一晃三年……
释奴儿三岁了,已经能跑能跳,口齿清晰,他继承了父母相貌上的优点,宫人们会叫他小少君,对他来说,陪伴他最多的就是母亲。
父亲不常归家,在他的记忆里,那道身影是模糊而遥远的,每每他问母亲:
“父亲呢?”
“父亲为何不归家?”
“父亲去了哪里?”
母亲就会告诉他,父亲在军衙,又或是父亲去了中部,那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定夺。
不论是什么理由,母亲最后总会以一句“快了,快回了……”收尾。
他虽然小,却也知道中部是哪里,中部四城,父亲去中部打仗了。
他还有一个叫阿瑟的兄长,兄长八岁了,他会教自己扎马步,会带自己爬小山,还会带他爬树摘果子。
每当他们爬树时,宫人们都在树下急得团团乱转,兄长会说,怕什么,他四岁就在山野挖坑捕小兽,虽然多半时候徒劳无功,靠捡剩食充饥。
兄长在时,他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一起打闹,一起睡觉,一起吃饭,比谁睡得快,比谁吃饭吃得快,还会掰手腕,比较谁的力气更大。
除了比力气,其他时候,都是他赢,尤其是在吃和睡这两项上。
某一天,兄长也离开了,走之前,他对他说:释奴儿,我长大了,不能总陪着你玩闹了,我要去做大人该做的事,你也要快快长大,长得高高的,壮壮的。
八岁的兄长追随父亲的脚步,去了中部。
这默城,母亲一直守着。
处理着冗杂的政务,接见各式各样的人,偶尔带着他出宫巡视街市,慰问百姓。
最近他从宫人嘴里听到一个消息,终于,中部四城归入默城。
他不知道中部四城如何归并的,只知道这世上没有父亲完成不了的事。
宫里上上下下都说父亲如何如何厉害,母亲带他出宫,走在路上,臣民们会恭敬而温和地向母亲和他行礼。
他在人群中听到人们议论。
“听说了么?中部四城已然臣服!”
“王师即将凯旋,君侯要回来了!”
“少君也一并归来,虽是小小年纪,已颇具英武之气……”
第529章 父兄归来
释奴侧过头,看着母亲牵自己的手,然后摆了摆,再仰起脖儿,看向逆光中的母亲,母亲温柔地低下头,软软的光,他看不太清她的脸。
“娘亲,父亲要回来了么?”
“是的。”
“那可太好了。”释奴欢喜道,“兄长呢,也会回来么?”
母亲笑着“嗯”了一声。
……
父亲归来之日,云层乌压压一片,他和母亲立于城主宫的高阁之上,风很大,将母亲华美的衣袍吹得翻飞。
默城城门延伸的主道上,万民接迎,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宫门前的山脚下。
这日的天气有些阴沉,风很大,可是很凉爽,空气中带着潮气。
很快,听到了轰隆的马蹄声,那声音像从厚厚的、低低的铅云中透下来。
轰隆隆,声响很大,很整齐。
风中,队伍从城门而入,高头大马之上是身着甲胄的兵卫,他们一手绾辔,驱着马儿前行。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沿着石板路缓行。
人们开始是安静的,很快,人群像煮沸的水,有了细小的说话声,直到他们看见队伍中的那人。
那人同周围威武的军将们比起来,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过客,可众人又以他为中心,显得那样的不同。
一袭素衣,宽袍大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荡,淡然的神情,连捉辔的姿势都是松散随意的。
他骑着花鬃马缓缓行在队伍中间,军阵随他而动。
他的身边还有一匹白色温良的马儿,鞍上坐着一名八九岁的小少年,小儿眉目疏淡,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窄袖劲装,袖口束着皮质护腕,脚踏玄色长靴。
他唇角微抿,小脸上尽是自豪。
围聚的万民们开始欢腾起来,他们呼喊着“君侯”“少君”,他们激动地笑着,叫喊着。
清肃现场的衙差没有制止他们,那呼喊之声越发高涨,整个城都在欢乐中。
军队行过这一片,下一片的欢呼声响起,就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此起彼伏。
“释奴儿,我们去见你父亲还有兄长。”
释奴听到母亲的声音,再次仰起头看去,他眨了眨眼,感觉母亲应该是高兴的。
他随母亲下了高阁,回了正殿的庭院,刚走到阶下准备抬脚,身后有人叫他,带着笑意。
“释奴儿,急忙忙的,这是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高高个子的人,那人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笑看着自己,接着,那人走了过来,对着母亲端端正正地行礼:“儿子拜见母亲。”
释奴听到母亲极为温柔地应声,她说,一年不见,兄长长了好高的个头。
他们说着话,忽视了他的存在,他便牵起兄长的手,兄长低头看向他,笑道:“释奴儿也长了个儿,好高了,以后一定比兄长还要高。”
释奴欢乐地笑出声:“比兄长还高,释奴要比兄长更高、更强壮……”
兄弟二人嬉笑不已。
“母亲,我带小弟玩去。”阿瑟说道。
“好,你带他去罢。”
在得到母亲的回答后,阿瑟带着释奴去了御园,宫人们跟在他们身后,护周全。
他们先去了芭蕉林旁边的小山,不走石阶,去爬没人走过的坡。
“阿兄,你等等我。”释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会儿扒拉旁边的野草,一会儿踹开身边的石头。
他的身前是领先一步的阿瑟,他的身后是龟速攀爬的宫人们。
“两位少君,咱们走石阶罢,这样危险哩!”一宫人苦着脸,劝说道。
阿瑟只当没听见,继续往上爬,不时回头看一下身后的释奴,停下来等一等,又或是伸手拉他一把。
他一味地爬着,不说话,就像一个带着小弟的严厉兄长,释奴小脸涨得红通通,一声不吭,咬着细而白的牙,紧随其后。
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他们拍了拍手,乐呵呵地笑着,宫人们刚刚跟上,两人又去了别的地方。
风中传来两人的声音。
“释奴,等你再大些,胳膊更有劲了,我教你骑马,真正的战马,跑起来像风一样!”
“好!阿兄说话要算话!”
“当然算话,我还教你射箭,咱们去猎兔子!”
一大一小就这么疯玩疯闹,等他们往回走时,已过去了半日。
两人满头大汗,脏兮兮的脸上淌下一道道汗迹。
释奴半日没见到母亲,想她了,便撒开腿跑在前面,反把阿瑟甩在身后,往正殿跑去。
奔跑中又想起来,他还没见过父亲,该见一见父亲,不过父亲在他脑中的样子有些模糊。
他忘了他长什么模样。
刚才远远地看着,也看不清楚,只知道他的头发有些白,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袖子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