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顶着半张红脸,挨坐到戴万昌身侧。
“既然缨娘被小衙内相中,这也是天意,老天想将她留在老爷您身边,不愿让她走远。”
戴万昌听后,没说什么,此事已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相形之下,他在大女儿身上倾注的心血更多,于他个人而言,还是偏疼戴缨多些,只是事已至此。
孙氏见缝插针,继续道:“既然缨娘去不得京都……不如让云娘赴京罢?”
“让云娘赴京?”戴万昌问道。
“是,将缨娘抬入吴家,云娘替她去京都,正是两全。”孙氏看了一眼戴万昌的面色,接下去道,“她二人本就是姊妹,住到姑母家又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大女儿换作小女儿,于谢家而言,没什么两样。”
戴万昌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虽多疼戴缨,可在利益算计前,仍是将“得失”二字放于首位。
如今缨娘是去不得京都城了,不如就照孙氏所说,让云娘替戴缨赴京,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
戴缨伏于窗台,算着日子,从她被软禁起,已过了五日,这期间,她从下人口中听说了,那位小衙内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陆铭章的车驾应该准备返程了罢,临行前,他告诉她,不会在青城待太久,若她回京,便去青城寻他,若是不去……行程不会等人。
他不会等她,这会儿想是已经动身了……
……
青城府衙后宅,敞厅……
一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看上去五十来岁,深锁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哼叹着。
这青色官袍男人正是青城县令。
“那边还没消息?”
书吏从旁回道:“回大人的话,没有。”
青城县令来回走了两步,像是脚下撩了火星,斥责道:“你们怎么探得消息!”
书吏忙躬身道:“下官让人探问过,陆相那边确实原定前两日返程,这也不知怎么回事,过了时候,却没有一点回京的迹象。”
这下叫青城县令更是头大。
陆铭章来青城,说是为着探访勋贵旧臣,结果就头两日赴了一位致仕老臣的席面,再之后,轮到他们这些地方官员设宴接待时,他便婉言相拒,只在行馆坐卧。
这还不算,青城大小官员还得将卷书奉上,供其查验。
这哪里是来探访旧臣,分明是借着慰问之由,行巡查之实。
关键是当官之人经不住查,他们如今天天就盼着这座大佛什么时候归位。
否则天天如此提心吊胆,工作上的问题没被查验出来,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正想着,下人来传,平谷的吴县令前来拜见,已在厅上等候。
青城县令眉头锁得更紧,这平谷县令不是个好人,先时听说陆相来青城,急得跟见他亲娘似的,带着平谷一众大小官员跑了来。
预要在陆相面前趋奉,如今待在青城也不离去,成日守望着,盼见陆相一面。
青城县令往前走去,走到前院的厅堂前,一改愁容,焕上笑来,向前一揖:“我当吴大人已回了平谷,想不到仍在青城。”
吴县令回礼道:“陆相来了青城,老哥哥好歹引荐引荐,怎么总是不得见,莫不是怕弟弟沾了这份荣光。”
青城县令暗骂,是我不引见么?我自己都见不着!
“吴大人哪里的话,陆大人来青城,也就只有头一日的宴席露了脸,你也在场,再之后,谁人得见?”
平谷县令哪里肯信,心里反骂青城县令老狐狸,肯定极尽迎奉那位大人,以获提拔。
正在二人各怀心思,暗暗较劲之时,文吏急步走来:“两位大人,速速准备,行馆那边传来话,陆相传见二位大人……”
第41章 大人要来啦!
青城同平谷毗邻,两个地方官私下偶会因为各种缘由相聚。
青城县令年长,平谷的吴县令调任平谷不久,见了青城县令的面会尊一声老哥,而青城县令则会谦恭中端一点姿态地回应。
皆为两人浮流于官场的客套。
这二人,一个正愁如何送佛,一个却巴望拍马屁,各怀心思。
此时,书吏带了话来,陆铭章要见他二人。
“陆相召见?”二人齐声问。
两道声音,一个惶惑,一个欢喜。
两人不敢耽搁,坐了轿辇往行馆赶去,到了行馆,下了轿,整束衣冠,在侍人的引带下,往行馆内走去。
青城县令一边走,一边拭汗,枯朽的心从未跳得这样欢动,就怕这位京都来的枢密使拣出什么错处,以小放大,给他扣个罪,他这官生就到头了。
而那平谷来的吴县令,面上带笑,塞了满脑子的阿谀奉承,他连礼都备下了。
三十大抬箱笼,只等一声呼和。
侍人将二人带到行馆中的湖轩,两名美婢走出,将人接引,两人趋步行至廊下,躬身垂首,直到侍人将他们引进。
湖轩四面通敞,垂挂卷帘,亭中设了案几,案几上摞了满满的册子,地上亦是。
这些案册有的堆叠整齐,有的错乱散开。
案后席地坐着一人,一身燕青色圆领袍,很软很素的罗料。
姿态闲适地斜倚着,广袖拖垂于地,一腿屈起,一手执卷,一手搁于膝上,牵出柔滑如波的衣褶。
两人朝上拜了四拜。
“下官青城县令,参见陆相。”
“下官平谷县令,参见陆相。”
陆铭章放下手中卷册,就座回了一礼,示意二人入座,二人并不敢坐,垂手侍立一侧,静听钧语。
陆铭章先是看向青城县令。
“本院在青城这几日,看了不少卷册,青城县庶务繁杂,料理得还算周全。”
那青城县令连忙应是,而一旁的平谷县令后知后觉,眼下情形有些不对味,这哪儿是慰问旧臣,分明是查访。
陆铭章接下来的话让青城县令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提至喉管。
“几桩旧年备案语焉不详,略显单薄,境内巡防纪要的卷册倒是清爽,但‘清爽’过头了。”
青城县令抢步上前揖拜,声音微颤:“下官有罪,枢相垂询,卷册记录确……确有不周之处,下官回衙即刻补全,绝不敢再有丝毫怠惰。”
陆铭章招了招手,侍人上前理清桌案,端上茶具,陆铭章执杯浅饮,放下杯盏,看向平谷县令:“平谷离青城路程几许?”
平谷县令耳中一嗡,如同当年待考一般,不待他答话,青城县令已抢声道:“回大人,平谷县同青城相邻,乘车不上两日,脚速快的话……一日便能到。”
这青城县令算是过了生死关,听陆相话里的意思,似是打算去平谷走走,于是忙不迭荐言。
陆铭章“嗯”了一声,继而道:“如此,本院便去平谷县看看,你二人照常办事,不必过分张罗。”
平谷县令赶紧上前,作揖应喏。
“退下罢。”
二人出了行馆,平谷县令木怔地看向青城县令,突然一声:“老哥哥,你害煞我也。”
青城县令不慌不忙道:“这是怎么说,吴大人适才还怨我不引荐,说什么怕你沾了荣光,现下我不过说了两句,怎么转脸却是这个态度。”
说罢“哼”了一声,一甩袖,走了。
徒留平谷县令暗自懊丧。
……
次日,长安吩咐院中下人收整行当。
院外走来一军卫,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室,转头对长安说道:“安管事,队伍已整肃,随时可动身。”
长安颔首:“好,知道了。”
待那人走后,长安提衫上阶,轻轻叩响房门,然后屏息静候。
若按原计划,前两日就该返程,还记得那日,他询问可要启程时,阿郎看着手里的册子,头也不抬地说:“再缓一日。”
然而过了一日,行程再次延宕。
在这期间,阿郎只在行馆,面上说是到青城探访旧臣,也只头一日赴宴,余时皆在处理公务。
到底为何大老远空走一趟平谷县。
按说,就算巡检地方,回程途经之地皆可,不必再往前,那平谷县虽毗邻青城,却离京又远一步。
昨日特意将平谷县令召来,下了钧语,往平谷,又为哪般?
他自幼伴于家主身侧,虽然了解其脾性,却不敢揣度,不过却能比旁人知道得更深一点。
话往回叙……
那平谷的吴县令得知陆铭章欲往自己的辖地,立马遣人回平谷,征召大宅作行馆。
差人回平谷时已是深夜。
戴万昌在屋中睡得不安,这几日事情一波接一波,先是长女不吭一声归来,落后又是小衙内找上门,撇开次女,扬言要纳长女,还让媒婆抬礼上门。
这小衙内是个浑的,行事毫无章程,他老子若在,还能管一管,偏那吴县令去了青城。
可他清楚,就算吴县令回了,此事也没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