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背着医箱,走到珠帘隔断处,立住。
丫鬟先入内,过了一会儿,丫鬟从内走出,将珠帘打起,黄老这才走进里间。
陆铭章随在其后。
黄老告了座,帐沿垫着一块不高不低的小枕,枕上搭着女子的腕子,腕子上盖着轻薄的绢帕。
他将指按上那截手腕,面目严肃地号了几息,以他的医术,实际并不用这么久,然,陆家不同别家,是以态度比往常更谨慎。
接着他站起身,退到一边,拱手微笑道:“都护大人放宽心,尊夫人脉象平稳有力,非但无碍,反而贵体康健,气血充沛,安泰非常。”
陆铭章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再次确认:“您老人家的意思是……并无大碍?”
“不仅无大碍,更无半分病兆,康健十足。”黄老拈须笑道,“所谓梦魇,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乃心神被扰,非形体之病,此症不在肌体,而在情志。”
老医者顿了顿,又道:“老夫开一剂安神方子,药性平和,仅作调理,然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最要紧的,是夫人白日莫要劳神太过,可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分散心神。”
陆铭章这才完全放下心,就要引大夫去外间,帐里却响起一声轻咳。
因这一声突兀的咳嗽,让陆铭章顿住脚,想了想,再次启口道:“还有一事想请教您老人家,我夫妇二人成婚数载,相处融洽,然内子腹中始终未见麒麟之兆。”
“可否再劳烦您老,为内子探一探脉息,看看是否……另有乾坤?”
黄老惯在高门大户间行走之人,对于这等事早已司空见惯,当下理解地点点头:“此乃人之常情,大人勿忧,待老夫再仔细诊过。”
说罢,再次折身,坐回榻前,三指搭于那细腕间,这一次,他凝神静气,诊得格外仔细,陆铭章立于一侧,整个屋室静地针落可闻。
良久,黄老缓缓收回手,眉宇间并无凝重,反而是一片澄明,他转向陆铭章,语气温和而肯定。
“方才老夫已再三细察,尊夫人六脉匀和,并无半点虚损之象,反倒充盈有神,单从脉理而言,其血气旺盛,胞宫安和,于子嗣一道,并无滞碍。”
陆铭章对他这位小夫人的看重,他也有所耳闻,是以宽解道:“生育乃天地自然之功,有时亦需机缘,非可强求,夫人玉体既安,大人亦当宽怀,勿使此念成为心头重负,反扰了清宁。”
此话说给陆铭章听,亦是纾解戴缨这位正主的心头郁结。
大夫出了屋室,丫鬟将其领到侧屋,听其有关药膳的嘱咐,陆铭章重新回屋,闭上房门。
他走到榻前,揭起床帐,就见戴缨怔怔地坐在那里,于是踢鞋上榻,抚了抚她的头。
“黄老的话适才你也听到了,说是无事,生育乃自然之功,当宽心解怀,静候便是。”
戴缨精神仍是恹恹的,突然打了一个寒噤,身上的湿衣还未更换,于是随手在床尾拣了一件外衫,将汗湿的衣物换下。
因是外衫,领口不比寝衣服帖,而是散阔的,哪怕将腋下的衣带系紧,也掩不住胸脯的玲珑曲线。
那若隐若现的天然起伏,白如莹雪,滑如温玉,春衫轻薄,凸显可疑的痕迹,勾着人的目光。
陆铭章探手将她松散的衣领紧了紧:“这样只怕凉了胸口,我另去取件寝衣来。”
说罢,他转身行到衣橱跟前,随手取了一件领口绣茶花纹的霞色寝衣,再走回递予她。
戴缨背过身,将寝衣重新换上。
这一期间,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动作着,伴着轻软的衣料摩擦。
她低郁的情绪,已是肉眼可见,掩都掩不住。
陆铭章重新入帐,坐到她的身边,待她穿好寝衣,垂着粉颈儿坐在那里,他才再次开口:“要不……明日我们去送子娘娘那里拜一拜?”
听了这话,她抬起头,慢慢靠到他的肩窝处,窝进他的怀里,“唔”了一声。
他二人都有心事,可这心事却不在一件事上,陆铭章适才真真切切见到她的异状,双手捂着肚腹,满额汗珠。
他只在乎她的身体是否安然,其他的都显得无足轻重,在黄老给她号诊后,得知她身体并无大碍,他才放心。
而戴缨呢,她被魇住了,虽说在醒来的片刻有过心悸不安,可转瞬就消逝了。
此刻占据她心神的,是另一个更现实的焦虑,有关生养,是不是她的身子有问题,否则为何迟迟没动静。
那位黄老说她身体并无不好,气血旺盛,胞宫安和,于嗣续一道无碍,这话于她而言,非但不能完全打消疑虑,反而让她生出另一种猜测。
是不是陆铭章提前嘱咐过那位医者,怕她承受不住,从而不告诉她实情……
他将下巴轻抵于她的发顶,轻缓缓地抚拍她的背,知她心头的惦念和困扰,溪丫头今日被诊出有孕,这使她想要子嗣的心绪更加紧迫。
她则偎在他温热坚实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干净安心的气息,可心里的愁绪却越裹越紧。
在一片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那个不愿触碰和面对的问题。
“大人……若妾身……一直不能有孕,如何是好?”
陆铭章并未多想,给了回答:“若是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则低下眼,同她的眼神对上。
“真的?”她问。
他“嗯”了一声:“骗你不成?”
戴缨笑了笑,没再言语,环上他的腰身,轻声道:“明日去拜一拜送子娘娘,也许过不了许久,就有了……”
他虽那样说,她却不能当真,这份“不能当真”,并非不信他的心意,而是无法忽视那沉甸甸的现实。
老夫人的期望,外界的眼光,还有未知暗涌的波澜。
他有他的大业,那是一条需要血脉延续,后继有人的路途,他已踏上,岂是一句“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而轻轻揭过……
第332章 夜夜恩爱
夜里戴缨没有好睡,次日晨间有些起不来,却不得不睁眼,需要去上房给老夫人请安。
发现陆铭章也未起,这在往日少有。
他向来比她勤,多数时候,天将亮,他已出门,院里掌灯,他才归来。
似是感知到身侧细些的响动,他睁开眼,见她准备起身,将她肩头的柔发拂到身后,说道:“不必起早,再睡睡,今日我陪你去寺庙。”
戴缨懒懒地抵着他温实的胸口,将额头贴上去,声音细小而困倦:“要去上房……”
“昨夜我已知会过,一早便有人去上房传知,老夫人知道,不会说什么。”
戴缨听了这话,“唔”了一声,安心地闭上眼,偎进他的怀里,末了补说了一句:“现在没酒息了。”
陆铭章展袖环着她的身,让她更加贴靠他,语中带笑:“没酒息了,那是什么气息?”
她嘟囔一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这样问下去还让不让人睡?”
他笑而不语。
在她沉入无意识之前,说了句:“干净的,暖的……”呢喃的尾音从现实进入睡梦中。
醒来后,陆铭章再难入睡,昨夜又虚惊了一场,他知子嗣之事一直横亘于她的心间。
从前种种原因,每回行过房事,她都会服用避子丸,停药之后,除开初到北境,那个时候她在大燕关,他先行于虎城,之后的时日,他们几乎日日在一处。
夜夜恩爱绸缪,而她又有心于生养,完事后常躺一会儿再净身。
如此这般,她那肚儿却一直没有动静。
先时他也有过疑虑和担忧,怕她身子不易受孕,经昨夜黄老把脉,确认她本人于子嗣一道,并无滞碍。
想来还是心思过重,致使神魂不宁,甚至梦魇不醒,现下见她睡得香酣,自己才松下一口气。
戴缨醒来时,天已大亮,院子里却是安静,没有一点响动,不同于往常。
身侧的陆铭章并未睡着,她醒了醒神,在他怀里腻了一会儿。
两人便召唤丫鬟们进屋伺候。
因是去寺庙,戴缨只做简单妆扮,着一身柔紫色的素服及地长裙,宽大的袖口镶着五彩祥云纹,腰系锦缎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利落。
陆铭章则是一身墨紫色圆领袍,束金镶玉腰带,腰坠流苏玉佩,脚踏暗纹翘头长靴。
因是微行,不设仪仗,只乘自家马车往城外的送子庙驶去。
这送子庙据虎城百姓说,很是灵验,出了城门往南边行一程就到,不算太远。
马车内,戴缨端坐,腰背挺直,不时揭起车帘往外看,看过后再规矩地将双手叠放腿间,静坐,坐不了一会儿,又揭帘往外看。
正当她再一次揭帘之时,陆铭章出声道:“只行了一半路程,还得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他,他则牵着她的手,让她靠坐过去,然后抬手抚上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