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端茶的手一顿,“嗯”了一声,将茶盏送往嘴边,盖过嘴角的弧度。
然而,他放下茶盏,这一次并未依她所说,让陆溪儿自己挑选。
“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不能一味由着她的性子。”
戴缨见他这样说,不好再说什么。
……
一转眼,过年前夕,虎城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街市热闹不已,人烟富盛。
各家小铺人流如织,街边的小摊贩卖什么的都有,有吃的小食,有手工品,有样式新巧的头饰,耳饰,还有卖爆竹的。
街口处,还有那耍百戏的,更是喧腾。
戴缨同陆溪儿漫走于街市,身后跟着各自的丫鬟和小厮。
“缨娘,这会儿也走累了,找个酒楼用饭罢。”
陆溪儿一手撑着腰,一面虚喘气,她不惯走太久路,平日出行要么是小轿,要么是马车,今日因着街市人多,不方便,这才步行。
只走了这么一小会儿,穿着鹿皮小靴的脚掌就有些疼,腰也酸软。
戴缨四下看了一眼:“前面有个酒楼。”
于是两人去了前面,一进酒楼,展眼去看,厅堂已是坐满了,还有不少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店伙计小跑来,哈腰道:“两位娘子上面坐。”
两人在店伙计的引带中上了二楼,坐到一临窗的位置,点了饭菜,不过一会儿,二楼的客位也坐得七七八八。
因为客人多,饭菜迟迟不上,不过店家给每桌送了一碟小食,并一壶香茶。
等饭菜期间,陆溪儿伸手拍了拍戴缨的胳膊:“你看那里。”
戴缨见她一双眼望着下面的街市,便循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看什么?”
扫了一眼,只有攒动的人头。
陆溪儿扬手一指:“那儿,斜对面的铺子,快,快看。”
戴缨转眼去看,这一次,看到了。
那是一家首饰铺,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站着一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面目俊秀,身量修长,不是别人,正是谢容。
他立在马车边,一手打起车帘,一手伸出,似是准备接车内之人下车。
陆溪儿叹了一声:“陆婉儿也算得偿所愿了。”
戴缨默然不语,手肘撑着窗栏,手心托着下巴,淡淡地看着,心里却荒唐地想着,不知陆婉儿和谢容这一世会生多少个孩子。
上一世他们不止一个,最小的那个叫,逸儿。
就在她的思绪准备飘远时,眼睛突然定住,车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柔枝手,轻轻搭于谢容的小臂,之后车内女子从帘下出来。
她依着谢容的小臂,一手捉裙,踏着踩凳,缓缓走下马车。
谢容一条臂膀端着,以供她搀扶,另一只手则虚虚环在她的腰后,环护着。
而让谢容这般细心对待的女子,并不是陆婉儿,而是小妾蓝玉。
“怎么会是她?!”陆溪儿惊问。
戴缨冷眼看着这二人进了首饰铺。
陆溪儿很有些气愤,不管如何,陆婉儿是陆家人,谢容却将自己正头娘子冷置于家中,把心思花在小妾身上。
转念一想,谢容同戴缨是表亲,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看来,他倒是清闲,还有时间陪同小妾。”
戴缨语气淡淡的:“如何不清闲,你小叔给了他一个闲缺,时间最宽裕。”
陆溪儿瞬间明白了,这个闲缺叫有些人看不上眼,然而,这闲缺还是陆婉儿苦求来的。
又等了一会儿,饭菜上来,两人没再理会其他,专心用饭,刚动筷,适才的两人也上了楼。
不过并未往他们这里来,而是被店伙计引去了一方雅间。
两人进了雅间,店伙计倒上茶水,退了出去,并将房门带上。
谢容坐于半榻,压着眼,视线往下,有些发怔的样子。
蓝玉走过去,倚到他的身侧:“谢郎在想什么?”
私下,她亲昵地称呼他。
谢容将目光转向她,问道:“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蓝玉怔了怔,抿嘴笑道:“谢郎从前说过,说是在街市见了妾身一眼,便记下了,妾身那会儿竟不知晓。”
谢容认真地看着她,在她面上细细端详。
而蓝玉却承接不住他的目光,因为他的眼神虽在看她,却漂浮着,不知落在了何处。
“是,就一眼,一眼便记住了。”他说道。
蓝玉脸上飞红,这样直白的话,他从来不说。
她心中欢喜,直到现在,仍觉着梦一般,她入了他的眼,入了他的心。
后来,他甚至亲自上门,虽未言明,可她知道,他为她而来。
那样贵重的身份,一个从京都调来的大官,年轻,清俊,却对她一个小小的商女上了心。
这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于她而言,伴在谢容身侧,既有真心,也有虚荣。
哪怕为妾,也是带着耀目的光环,在真情和虚荣的催化下,她不觉得做小有什么不好,反而很快适应这一新的身份。
直到现在,谢容对她的偏宠表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谢容将目光从她的面上收回,站起身,走到一面窗扇前,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二楼的客堂已然满座。
喧闹声因为这一道小小的缝隙,清晰地传进来。
对面临街的窗户边的一桌,坐了人,两名男子,不是她,不知几时走的……
“谢郎,你在看什么?”
蓝玉走了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只有嘈嘈的食客:“看什么?”
“没什么。”他将窗户掩上。
谢宅,一座入住不久的宅子,这宅子不算大,因为新宅子仍在修建,这处小宅用来暂住。
说不大,较之普通人家,已不知强上多少,一方正院,数方副院,几个院落间廊曲相接,另有一大一小两处园景。
因为天色阴沉,未到傍晚,院子里已是掌上灯。
回了谢宅后,谢容未去后院,而是径直去了书房,蓝玉则回了自己的小院。
刚一回,便有人前来传话。
“蓝娘子,夫人让你去上房一趟。”
“可有说什么事?”
那婆子似笑非笑道:“老奴不知,娘子快去罢,莫要让夫人久等……”
第313章 不可能有孕
蓝玉听说陆婉儿传她过去,不知何事,于是带着自己的丫鬟冬儿,往上房去了。
一进屋,她浑身一激,不是因为冷的,而是因为热气太甚。
热烘烘,嗅不到任何香息,只有热。
那名叫喜鹊的丫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引她往里去,鞋底在厚软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绕过隔断,走到里间,里间很亮,被灯火照得明晃晃,金灿灿。
陆婉儿穿着一件单薄的鹅黄色绢衫,倦倚着侧面的半榻上,因为衣着轻薄,腹部微微隆起。
“去哪儿了?”她开口问道,语气透着盛气凌人的随意。
蓝玉未曾见过这副样子的陆婉儿。
她见到的陆婉儿,在海城,是愁郁的,在京都,是忍气吞声的,哪怕到了虎城,住在陆府,也是看人脸色。
眼前的陆婉儿,让她有些陌生。
她很快扯起一抹笑:“回夫人的话,这不临近年关嘛,妾身往街市走走,瞧稀奇凑热闹哩。”
陆婉儿点了点头,一双眼看过去,眼中流光不明,听她又道:“瞧到什么稀奇,凑了什么热闹,说来我听听。”
蓝玉张了张嘴,道不出半句。
陆婉儿缓缓抬起手,衣袖因着动作,往臂弯滑去,露出一截小臂,她的手指向蓝玉的身后:“那丫头手里拿的什么。”问罢,手指轻轻一勾,“拿过来。”
冬儿无措地看向自家娘子,蓝玉面上堆起笑:“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就是一只……花钿。”
“哦——”陆婉儿拉长尾音,轻小着声儿,“花钿……”
接着,一字一顿道:“拿过来。”
她将手臂放下,自有人上前为她取来。
冬儿不得已,将手中的木匣交出去。
陆婉儿接过丫鬟呈上的镌花木匣,缓缓坐直身,“嗒”的一声,扭动锁扣,将匣子打开,只见锦布之上,躺着一柄金海棠,金丝捻成的蕊,中间镶嵌细碎的光珠,琉璃烧制的瓣。
很精致,很不一样……
“这头饰,你戴着好看,来,我给你簪上。”陆婉儿说道。
蓝玉双手合在身前,迟疑了一下,忐忑地移着细小的步子,走了过去,再敛裙屈跪,缓缓垂下白腻腻的颈儿。
她的身体僵滞,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风,地面的浮影晃动,那是陆婉儿抬起的手臂,她感到她的手朝她过来,手里拿着那柄海棠花钿。
蓝玉身上穿着夹袄长衫,后背出了汗,可露在外面的皮肤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一时间,不知是冷还是热。
她屏着呼吸,说不清道不明,心底没由来得升起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