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继续道,“不过是不想让你父亲为难,不想他在外面累了,回家还要面对一堆糟心事。”
陆婉儿面上始终保持着笑,只是那笑维持得有些艰难。
“夫人说的是。”
陆婉儿将头微微低下,默了一会儿,再抬起,说道:“只是……我今日不为自己来,而是为了我家夫君。”
戴缨将手里的茶盏搁于小几,双手合在身前,等她继续说。
陆婉儿抿了抿唇,继续道:“婉儿想让夫人在父亲面前为谢郎说合……”
他们想在虎城安家,需得到父亲的认可,可父亲连谢容的面也不愿见。
陆家出事后,谢家是个什么态度,父亲一定是知道的。
“大姑娘。”戴缨将她的话语打断,“你这是在求我么?”
陆婉儿一怔,衣袖下的指微微蜷起,终于以极轻极轻的声音,吐露出一个“是”字。
戴缨笑了一声,说道:“婉姐儿,你莫不是忘了自己从前说过的话。”
“那些话,你忘了,我忘不了。”她看着她,没说话,可那眼神的重量,让陆婉儿抬不起头。
那年,戴缨刚被父亲收入房中,她拦住她的去路。
她咬牙骂她,是不是一早打她父亲的主意,她让她别得意,不过一个侍妾,随时可拉出去卖了。
如今,自己却低声下气,求到她的面前。
“是,夫人说得没错,可那些恶心人的话是我说的,不是么?”陆婉儿看向戴缨,“这和谢郎没有半点干系。”
“况且,他不仅仅是我夫君,也是夫人的表兄,这一层关系没法改变,若是恨,夫人可以恨我,没道理连带上他。”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本不愿说出口,可话都说到这里……
“先前,谢郎为着夫人的婚嫁事宜,威胁自家母亲,也就是您姑母,欲要解袍辞官,他的这份心……”
一直未出声的陆溪儿骤然打断:“大姐姐!”
这一声,既是提醒,也是警示,以戴缨现在的身份,这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陆婉儿住了嘴,垂着颈不再出声。
“大姑娘请回罢。”戴缨说道。
陆婉儿缓缓站起身,眨了眨酸涩的眼,父亲不愿见她,如今她想见他一面都难。
再不像从前,只要她在院里候等,他总会召她进书房,见一见,虽然大多时候,在里面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
不得已,她又求到祖母跟前,让其在父亲面前劝说,祖母应下了。
谁知过了几日,她去上房讨话,祖母却说,父亲现下公务繁忙,她也插不上话。
她知道,必是祖母开了口,父亲拿话搪塞了,别看父亲孝顺,对祖母的话却不尽听,不仅如此,以她父亲的机锋,说到最后,能把对方绕到自己的阵营里。
所以,整个陆府,或是再说大些,这世上,只有一人能说动她父亲,就是曾经她最看不起,甚至唾弃之人,戴缨……
第306章 你们在做什么!
陆婉儿把所有的脸面舍下,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求戴缨的一天,还是这般做小伏低。
而人家根本不愿搭理她,只想同她划清界限,生怕沾染半分。
戴缨下了逐客令,陆婉儿缓缓站起身,肩膀耷拉着,往大门行去,走了几步,又突然折回,行到戴缨面前,没有再说一句话,双眼直直地看着她。
戴缨微微扬起下巴,回看过去。
陆溪儿从旁看着,生怕再起争端。
一个是当家主母,一个是怀有身孕,归来的陆家大姑娘。
在这二人对峙时,她的脑子里快速闪过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情形。
戴缨先是给陆婉儿一耳刮,接着,陆婉儿顺势跌倒,再捂着肚子大声叫唤,做出痛苦难忍的样子,嚷得惊动了上房的老夫人。
于是,所有人开始指责戴缨,陆婉儿的目的达到,得意扬扬,露出奸笑。
想到这里,陆溪儿摆了摆头,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于是目光在二人之间晃荡,准备随时上前阻拦。
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凝固,就在这份僵持下,让人意料不到的是,陆婉儿缓缓低下头,敛着衣裙,跪了下来。
她这一跪,惊得戴缨和陆溪儿两人本能地后退。
“你这是做什么?”戴缨惊问。
陆婉儿将头埋在胸前,那脑袋像是沉得很,声音也弱了下去:“婉儿给夫人跪下,只求夫人在父亲面前替我夫妻好言两句。”
这情形任谁看了都会不落忍,从前那样的一个人,居然愿意向她鄙夷之人,低下高傲的头颅,屈折她的膝盖。
陆溪儿平时大咧,内心却柔软,有些见不得陆婉儿这样,她看向戴缨,打算从中说两句,要不……伸手帮一帮。
毕竟在别人看来难如登天的事,对戴缨来说,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只要她肯开口,大伯不会不依。
于是她转过头,却见戴缨面上的惊诧退去,神情一点点转冷,只听她说道:“陆婉儿。”
没有叫大姑娘,而是正式唤出她的名字。
戴缨低下眼,睨向双膝跪地的陆婉儿,在唤过她的名字后,静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以为你变了,看来,你仍是没变,只是迫人的方式不同了而已。”
陆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戴缨没给她留情,说道:“从前的你,有倚仗,便仗着豪逞的家世欺人,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管对方情愿不情愿,也不管别人死活。”
“而今呢,你仍是这样,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你的靠山不站你了,这个倚仗没了,于是装乖卖惨博取同情,仍是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戴缨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将陆婉儿剖析得明明白白,最后丢下一句:“你不必跪我,我也不受你的礼。”
说着,就要抬脚离开,谁知陆婉儿却膝行到她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裙衫,两眼通红,声音哽咽:“夫人,夫人……”
“你松开。”戴缨扯了扯衣摆。
就在两方拉扯间,一道声音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三人抬头去看,就见门首立着一人,正是刚刚归府的陆铭章,他逆光站着,身形挺拔,面容在光影处显得晦暗不明。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婉儿的身上,再落在她跪地的双膝,接着目光陡然抬起,看向戴缨,这一眼,复杂难辨。
戴缨微扬着头,两道细弯弯的眉颦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最后却倔强地抿起。
陆婉儿见了她父亲,丢开戴缨,跪走到陆铭章跟前,如同从前那样,一声接一声地磕头,几年过去,仍是为了同一个男人。
戴缨冷冷地看着,陆婉儿的目的达到了,她今日前来,不是为求自己,而是等人,等她父亲来。
所以她说,陆婉儿没有变,她只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得更深了。
同样的,戴缨也了解陆铭章,他这人护短,把亲情看得格外重。
当年,他为弟弟出头,虽然他未向自己说细情,如何将那些小儿吓得尿裤子,最后又如何煞尾。
他不说,她也知道不像他表现得那样轻描淡写。
既然能入京都学府,还敢欺辱陆家小郎君,那对方的权势一定在陆家之上。
后来,他为了弟弟能容下曹老夫人,又为了母亲可以赶走他老子。
再说陆婉儿,虽是养女,实际同亲生女儿没有差,所以……这一番苦情戏,终是盼来了那个可以一锤定音的观众。
陆婉儿酝酿已久的眼泪落下来,止不住,她咬着唇,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喉管压抑的呜咽比任何言语都有效果。
“你过来。”陆铭章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罢,抽身离开,陆婉儿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在他二人离开后,陆溪儿觑了一眼戴缨,见她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阿缨,婉儿她……”
戴缨侧过头,问:“你也觉得她可怜?”
陆溪儿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把眼神移向别处。
戴缨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彼边,书房。
陆婉儿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抬眼,看向对面,不敢将视线抬得太高,只看到一片深紫色的衣袂,那衣袂泛着华泽,袖口处镶着祥云纹路。
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衣袖像在呼吸似的,便不敢再看,重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就在她酝酿该如何开口时,陆铭章开口道:“明日,你们搬出府。”
陆婉儿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过去。
不,不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个结果,父亲难道没看见她向戴缨下跪?没看见她苦苦哀求的凄状?
不该心生怜惜,进而对戴缨产生些许不满吗?怨戴缨不通情理,倚势压人?
不待她发问,陆铭章继续说道:“至于谢容的差事,让他找你小叔,他那里若有空缺,或是肯点头,我不会过问。”